第 225 章 七月榨油

七月头一日，天闷。

山里头的闷，和外头不一样。不是暴晒的烫，是潮气裹着热气，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喘口气都发沉。

苏晚一早醒过来，鼻尖先闻见潮气。

她躺在炕上，没急着起身。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江屿已经不在屋里了，院里传来水桶轻碰石沿的声响，他打水，动作放得很轻，怕惊着她。

李婶说的规矩，他记得牢。不提重物、不久蹲、不弯腰久站，凡是费力气的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醒了？”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米汤，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先吃一口，垫垫肚子。今天要开榨，事情多，不能空腹。”

“今天就开榨？” 苏晚坐起来，后背靠着土墙，“陈老根那边，榨坊收拾妥当了？”

“昨天下午就收拾完。” 江屿把碗递到她手里，“老陈头守了整整一下午，榨筒、木楔、撞杆全部检查一遍，缝隙里的旧油渣刮得干干净净，石槽也用水反复冲过，晾干了。”

榨坊在村西头，靠着山泉。是老榨坊，传了好几代人，原先村里集体在用，后来慢慢闲置，木头上长了霉，石缝堵满油泥。苏晚开春的时候跟陈老根商量，租下这一处，专门榨她的油菜籽。

陈老根一辈子守榨坊，懂里面所有门道。别人只知道榨油是撞楔子，他知道温度、湿度、蒸料时长，差一点，出油就差一截。

“蒸料的柴备足没有？” 苏晚舀了一勺米汤，慢慢咽下去。

“备好了，干硬的柞木柴，堆在榨坊侧边棚子，两百多公斤。柞木火稳，不暴，蒸料的时候火候好控。” 江屿说，“还有，王先生那边昨天来了电报，说盒子样品已经寄出，大概五六天就能送到咱们这儿。另外，他问咱们榨油的日子，想安排人过来拍几张榨油的实景照片，放在产品介绍里。”

苏晚顿了顿。

“拍照片可以，但是说好，不能对着石屋、对着咱们住的院子拍。只拍榨坊、炒籽、蒸料、上榨那几道工序。”

“我跟他回信说清楚。” 江屿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上，“还有，他问，今年多出的六十二公斤散油，要不要一并交给他们渠道走，价格和盒装油一样，二十四块一公斤。”

“这个我想想。” 苏晚慢慢吃完鸡蛋，“散油没有盒子，不好存，运输也容易漏。先不急着应，等油榨出来，看油色、看清亮程度再说。油要是够干净，再回王先生。”

吃完早饭，江屿不让苏晚走路，推了那辆旧板车，铺一层厚麦草，让她坐在板车上，慢慢往榨坊走。

苏晚坐在麦草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野草木气息。道两边的麦子早就收完，地里只剩短短的麦茬，远处坡上的油菜地，就是刚刚收完的那一片，一垄一垄整齐的茬口，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地歇着，咱们忙起来。” 苏晚低声说。

“是啊。” 江屿扶着板车把手，脚步放得很慢，“一季收成，大半功夫都在榨油这一关。籽再好，榨不好，出油率往下掉，前面所有辛苦都折进去。”

榨坊门口，已经聚了人。

陈老根、二旺、桂生、哑巴孙老汉，还有吴小子、张大婶家儿子，全都到了。老周头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小包刨花，说是等榨油间隙，继续打磨那张小床的配件。

陈老根看见板车上的苏晚，连忙迎上来。

“苏晚，你可别下地，别靠近灶口，热气熏人。” 陈老根嗓门压得低，“榨坊里头烟大，温度高，你身子受不住，就在榨坊外的凉棚坐着，有什么事，我们来回跟你说。”

“我晓得。” 苏晚点点头，“我不往灶跟前凑，就在凉棚看，你们按法子来。”

凉棚是前几天临时搭的，四根粗木杆，上面盖一层麦草，挡太阳，四面透风。里面摆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秤、记录本、笔墨，还有一个装清水的瓦罐。

江屿把苏晚扶到凳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我去帮着搬籽。”

“一次别搬多，一袋五十公斤，两个人抬，不要一个人硬扛。” 苏晚叮嘱。

“记住了。”

二十四袋油菜籽，整整齐齐码在榨坊靠墙的位置，一共一千二百公斤。每一袋都扎紧口，袋身用炭笔写了标记，熟地籽、公地籽、老鸦窝籽分开存放，绝不混在一起。这是苏晚之前信里跟王先生说好的，熟地籽味道稳，用来做一百二十盒；老鸦窝的新地籽单独榨，单独存放，后面看品质再定怎么卖。

陈老根先蹲在籽袋旁边，拆开熟地籽的一袋，伸手抓一把，摊开在手心。

阳光落在籽上，小小的黑籽，壳面干爽，带着淡淡的油菜香。

“干度刚好。” 陈老根用牙咬开一粒，籽仁脆响，断面干净，没有软润的潮气，“八个点水分，一点不差。要是再晒，籽仁太焦，炒的时候容易糊；潮一点，蒸不透，油裹在渣里出不来。”

二旺在旁边问：“陈大爷，咱们第一步先炒籽？”

“先炒。” 陈老根点头，“炒籽是定底子。火不能急，要小火慢翻，炒到籽壳微微发焦，闻着有油香，就停。炒过了，油发苦；炒轻了，油腥气重，放不住。”

炒籽的铁锅很大，架在土灶上，锅口直径快一米。二旺和吴小子轮流拿长木铲翻籽，一铲一铲，贴着锅底推，不能让籽沉底烤焦。

柞木柴在灶膛里静静燃着，火苗不猛，稳稳托住锅底。

锅里的菜籽慢慢升温，起初没有声响，过一会儿，细碎的噼啪声陆续响起来，是菜籽壳受热微微炸开。一股温润的油香慢慢飘出来，从榨坊飘到外面凉棚，淡淡的，不呛人。

苏晚坐在凉棚里，闻着这股香气，心里踏实。

“炒到什么程度出锅？” 吴小子一边翻，一边问。

“看颜色，闻味道。” 陈老根守在锅边，眼睛一刻不离锅里，“籽壳由黑转成深褐，抓一把搓开，籽仁是浅黄，不是雪白，也不是焦黄。闻着是香，不是焦糊味。”

他伸手抓了一小把，放在凉的石板上摊开散热。等凉上片刻，捏开一粒。

“行了，出锅。”

炒好的菜籽倒进旁边的竹箩，摊开散热，不能趁热直接蒸。热气闷在里面，表层焦了内里还凉，蒸料的时候受热不均。

一批炒两百公斤，分批来。熟地籽七百公斤，要分四锅炒。

哑巴孙老汉负责摊凉，动作稳，手不停，竹耙轻轻拨开，一层铺匀，不厚不薄。他不爱说话，眼睛一直盯着菜籽，哪一处堆厚了，立刻耙开。

桂生在旁边收拾蒸料的木甑。木甑是老物件，杉木做的，一圈一圈的竹篾箍着，底部有篦子，蒸汽从底下往上钻。

“甑底要铺一层干净麦秸。” 陈老根交代，“菜籽不能直接贴篦子，不然蒸汽冲上来，底下的籽泡软，油味变散。”

炒凉的菜籽，装进木甑，上灶蒸。

蒸料，是榨油里最吃功夫的一环。

蒸汽要透，把菜籽蒸软，让籽里面的油脂松开，才能在撞压的时候流出来。蒸短了，芯子硬，油出不干净；蒸太久，籽吸进太多水汽，油容易浑，存不久，放一段时间就酸败。

“蒸到攥一把能成团，松手轻轻一碰就散开，正好。” 陈老根说，“这手感，书上写不出来，要摸得多才懂。”

蒸汽顺着甑口往上冒，白雾腾腾，榨坊里温度一下子升起来。二旺守在灶边，时不时添一点点柴，不敢多加。

江屿抽空回到凉棚，看苏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出汗太多。

“闷不闷？要是闷，我扶你回石屋歇着，这边有消息我跑回去告诉你。”

“不闷，有风。” 苏晚摇摇头，“我看着踏实。你看他们，每一步都按规矩来。”

“陈老根盯得紧，一点不会偷懒。” 江屿说，“刚刚我跟他算了一笔账，熟地七百公斤籽，按三成出油，理论二百一十公斤。但是老榨坊，机器比不上新式榨机，损耗会多一点，能出一百九十公斤就算上好。”

“一百九十公斤，足够一百二十盒。一盒两公斤油，一百二十盒要用二百八十八公斤。” 苏晚掰着指头算，“剩下的公地籽四百三十公斤，老鸦窝一百零五公斤，榨出来的油，就是散油。”

“对。” 江屿翻开本子，“王先生那边盒装只收一百二十盒，剩下的我们自己安排。”

正说着，甑里的菜籽蒸好了。

陈老根戴厚布手套，抱下来，倒在干净的石板上。趁热踩饼。

踩饼要用干净的稻草，铺一圈，把蒸好的菜籽装进去，裹成圆饼，人穿着干净布鞋，上去慢慢踩实。饼要紧实，但是不能死硬，里面要留极细的缝隙，油才能够顺着缝隙流出来。

“踩饼，不能猛跳。” 陈老根拦住想要使劲跺脚的二旺，“慢慢压，一圈一圈踩匀。一处厚一处薄，榨的时候薄的地方先碎，厚的地方油出不来。”

二旺赶紧收了力气，踮着脚，一点点慢慢碾。

一张油饼，直径半米左右，厚度七八公分。一张一张做好，依次送进榨筒。

榨筒是整根硬木凿出来的，粗得要两个人合抱，中间掏空，底下一道出油槽，油顺着槽流到下面的瓦缸。

油饼码进去，一层一层，码齐，上面垫木楔。

撞杆悬在榨筒上方，长长的粗木杆，几个人合力，把撞杆荡起来，重重砸在木楔上。

“起撞！” 陈老根一声吩咐。

二旺、桂生、吴小子，三个人扶住撞杆，往后拉开，借着惯性往前一送。

咚 ——

一声闷响，木楔吃进去一截。

榨筒里的油饼被压紧，第一缕油，慢慢渗出来，顺着石槽，细细的一条，流进瓦缸。

清亮的黄褐色油，落在缸底，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出油了！” 吴小子眼睛一亮。

“别急，头一遍是浮油，出得快，后面才是大头。” 陈老根说，“隔一会儿撞几下，不能一口气猛撞到底。猛压，油饼碎成渣，堵死油路，后面就不出油了。”

撞杆一次一次荡起，咚、咚、咚，闷沉沉的声响，在榨坊里来回回荡。油源源不断渗出来，瓦缸里的油面一点点往上涨。

每榨完一筒，要把油饼渣取出来，这就是油枯。油枯是极好的肥料，蛋白足，肥力绵长，种油菜、种玉米都合适。苏晚打算全部收起来，秋天翻地的时候，埋进新开的那片坡地。

一上午，只榨熟地这一批籽。

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灶火停了，大家歇晌。

凉棚里摆上饭，李婶一早送来的，馒头、炖豆角、腌黄瓜，还有一大桶凉茶。众人围着木桌坐下来，说话声音都放轻，怕吵到苏晚。

哑巴孙老汉端着碗，坐在棚子边上，时不时往榨坊方向看一眼，心里惦记着油饼。

“上午这一筒，出油看着不错。” 陈老根喝一口凉茶，“油色清亮，没有浑浊，闻着香，没有生籽味。”

“熟地的籽，底子稳。” 苏晚说，“这片地连着种了好几年，土养熟了，出来的油味道一致，王先生那边的客户吃惯这个味道，不容易挑。”

“老鸦窝那批，怕是不一样。” 陈老根皱皱眉，“土薄，养分不够，籽小，榨出来的油香气会淡一点，颜色也浅。混进去，味道就杂了，你之前信里说得没错，必须分开。”

“就是这个道理。” 苏晚点头，“所以分开榨、分开装、分开记。以后卖给人家，实话实说，哪一批是熟地老籽，哪一批是新开荒的籽，不哄人。买的人知道差别，愿意尝新的，就买新地的。”

江屿把上午的记录拿过来给苏晚看。

“上午榨了两百五十公斤熟地籽，出油七十四公斤。出油率二十九点六个点，很不错，比预想的还好。”

苏晚指尖划过本子上的数字：“损耗控制得好，炒籽、蒸料都没出错。照这个势头，七百公斤熟地籽，能榨出两百零三公斤上下。”

“两百零三公斤，离二百八十八公斤还差八十五公斤。” 江屿算了算，“那就要拿一部分公地籽的油补进盒装里？”

苏晚沉吟片刻。

“公地的土比老鸦窝厚，但是比熟地差一点，香气介于两者中间。可以少量掺一点，但是不能多。最多掺八十公斤以内的公地籽油，先取样品，装小瓶，寄给王先生尝。他那边认可味道，我们再混；要是他觉得味道变了，我们就调整订单，跟客户说明，盒装分两款。”

“这个稳妥。” 陈老根在一旁听见，“做生意，味道是根。味道一变，老主顾就留不住。”

歇晌半个钟头，继续开工。

下午阳光更烈，榨坊里面热气蒸腾，所有人都换上短褂，额头上不停冒汗。江屿来回跑，打水、递工具、记录重量，一趟一趟，但是牢牢记住，不让苏晚靠近热灶。

苏晚坐在凉棚，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等每一筒新油出来，陈老根就舀一小勺，送到她这边。她静置片刻，看油的清澈度，闻气味，记下来。

有一筒蒸料稍微久了一点点，油微微发浑。苏晚立刻说，这一筒单独存放，不进盒装，只做散油。

“这油不是坏了，就是水汽多一点，放的时间短，要尽快卖掉。” 苏晚跟陈老根说，“单独装坛，贴标签，写明榨油日期，优先散卖。”

“好，我记着。”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七百公斤熟地籽全部榨完。

瓦缸里的熟地油，一共两百零二公斤，和之前估算几乎不差。油色琥珀透亮，舀起来挂丝绵长，凑近闻，是醇厚柔和的油菜香，没有焦苦、腥涩的杂味。

“漂亮。” 陈老根看着缸里的油，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榨了一辈子油，这个油算得上上等。”

二旺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陈大爷，咱们村以前榨油，很少能到这个成色。是籽好，还是手艺好？”

“两样都占。” 陈老根笑，“籽是苏晚用心养出来的，土、水、收割时机，一点不差；榨的时候，火候、蒸料、撞楔，一步不敢乱。少一样，都出不来这个油。”

接下来，是公地籽四百三十公斤。

公地地势开阔，排水好，但是土层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肥，有的地方瘦。榨出来的油，香气比熟地淡，颜色稍浅，出油率二十八点八个点，一共榨出一百二十四公斤。

最后是老鸦窝那一百零五公斤籽。

这批籽个头偏小，壳薄。榨出来，油色浅黄，香气清浅，出油率只有二十七点九个点，二十九公斤油。

全部榨完，天已经擦黑。

三缸油，分开摆放，缸口盖上干净纱布，防灰尘、小虫。

总账摆在木桌上，苏晚、江屿、陈老根一起核对。

熟地籽 700kg → 油 202kg

公地籽 430kg → 油 124kg

老鸦窝籽 105kg → 油 29kg

合计出油：355 公斤

苏晚看着数字，轻轻叹了口气。

“理论预估三百七十公斤，实际三百五十五公斤，少了十五公斤。是榨坊老设备，油枯里面还裹着一点残油，榨不干。这个损耗，在情理之中。”

“油枯我们收起来，堆在石屋后头，秋天沤肥。” 江屿说，“油枯肥力足，明年新开的那一亩半荒地，全靠它打底。”

陈老根伸手摸了摸油缸外壁：“油刚榨出来，火气重，不能立刻装盒。要放在阴凉地方静置沉淀三天，里面细微的渣子沉到底，上层清油才适合装盒。底下沉淀的油脚，单独舀出来，散卖，便宜一点。”

“对，沉淀三天。” 苏晚点头，“三天之后，先舀上层清油，取样装小瓶，寄给王先生。等他回信，确认味道没问题，我们再分装。”

收拾榨坊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二旺和吴小子打扫灶台、清洗石板，把剩下的柴火码整齐。哑巴孙老汉把油枯一筐一筐运到石屋后的空地上，堆得方方正正。

老周头收起刨子，拿着打磨好的床头侧板，走到凉棚这边，递给苏晚。

木板还是槐木，和之前那块床头板一套。侧边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毛刺，边缘做了圆弧，不会刮到孩子。

“这块侧板，不雕花。” 老周头说，“床头正面一朵油菜花就够了，侧边干净朴素，孩子大一点，磕碰也不疼。榫口我已经开好，等两块板子都齐了，就拼架子。”

苏晚用手慢慢抚过木板，木纹顺着指尖滑过去。

“辛苦您了，这块板做得真好。”

“不辛苦。” 老周头笑，“给孩子做床，心里踏实。我慢慢做，不急，离孩子出世还有不少日子。”

江屿把苏晚扶上板车，往家走。夜色里，山风凉下来，吹走白日的燥热。板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轻响。

“今天累坏了吧？” 江屿低声问。

“不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苏晚靠在麦草上，抬头看天上慢慢出来的星星，“籽收回来，油也榨出来了，就等王先生的盒子样品。”

“还有一件事，下午村里会计来找我。” 江屿说，“是修路的尾款，之前说好的，路修完验收，结清。一共一千六百块，咱们之前预留出来的钱刚好够。”

“路验收好了？”

“好了。路面压得平整，排水沟也挖通，下雨天不会冲垮。以后村里人拉粮食、运柴火，走这条路方便很多。咱们运油出去，也不用再走坑坑洼洼的旧山道。” 江屿说，“会计说，这条路，村里不少人念叨好几年，今年总算修成。”

苏晚安静听着。

当初决定出钱修路，不少人私下劝她，钱留在自己手里更稳，修路是给全村人做嫁衣。苏晚那时候想的是，路通了，地才活。收成再好，运不出去，锁在山里，也是白费。

“钱付出去吧。” 苏晚说，“说好的，不能拖。”

“嗯，明天一早我把钱送过去。”

回到石屋，李婶已经熬好了粥，一盘蒸南瓜，一小碟咸菜。粥温在灶上，等着他们。

夜里，苏晚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江屿给她搬来厚垫子。院角点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照不远。

“沉淀这三天，我们也不能闲着。” 苏晚跟江屿说，“第一，准备装油的坛子，洗干净，晒干，一点生水都不能有；第二，写标签，分三类：熟地清油、公地混合油、老鸦窝新地籽油；第三，算分装，一百二十盒，每盒两公斤，一共需要二百四十公斤清油。熟地清油两百零二公斤，还差三十八公斤，从公地籽油里面取。”

“三十八公斤，不多。” 江屿拿出本子，一笔一笔记，“取出来之后，剩下公地籽油八十六公斤，老鸦窝二十九公斤，合计一百一十五公斤散油。减去沉淀的油脚，大概能有一百零二公斤可以卖。”

“这一百零二公斤，问王先生要不要收。他要是收，就按二十四块一公斤走他渠道；不收，我们就在附近镇上找供销社代销。” 苏晚说，“镇上人认得菜籽油，本地卖，少一点运费，也稳妥。”

“我明天写信给王先生，把出油的总数、三类油的情况、样品寄出时间一起告诉他。顺便问他散油的事。”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土墙上。

“你说，明年要是真的再开一亩半荒地，油能多出来多少？” 江屿问。

“要看那块地的坎稳不稳，雨水够不够。” 苏晚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山坡，“如果坎留住土，雨水顺，一亩半按一百六十公斤籽算，两百四十公斤籽，出油大概六十七公斤。加上今年的底子，明年凑二百盒的油，就宽裕了。但还是那句话，新地油味道不一样，必须分开标，不能糊弄。”

“王先生那边，能不能接受分两款售卖？”

“我猜他能。” 苏晚慢慢说，“上次写信，我提前跟他讲明白新地籽风味的差别，他没有反驳，只说等榨出来尝味道。他做生意，看重长久，不是只看这一批能不能卖完。‘籽好，莫换’四个字印在盒子上，本意就是守住味道，不是随便什么油菜籽都能装进去。”

第二天一早，江屿先把修路尾款送到村里会计手上，回来之后，写回信给王先生。

信写得仔细，把收割、晾晒、榨油的全过程简单说明，列明三类油的重量、出油率、风味差别，写明三天后寄样品，同时询问一百零二公斤散油是否接收。

写完，封好，托去镇上赶集的人帮忙寄出。

这三天，榨坊那边安静下来。三缸油放在阴凉通风的偏房，盖上纱布，静静沉淀。

陈老根每天早晚过去看一次，看油面有没有起沫、有没有发酸的异味。二旺和吴小子把油坛全部清洗，反复晾晒，保证坛内干燥无生水。

苏晚没有再去榨坊，李婶死死盯着她，不让她走远。她就在石屋院子里，整理种子，把预留的二十公斤优良油菜籽，挑掉瘪籽、碎籽，单独装在小瓦罐，密封收好，留作明年播种。

挑籽是细活，不用费大力气，坐着就能做。一粒一粒摊开，把饱满均匀的籽挑出来。

“留种，为什么要挑这么严？” 李婶坐在旁边择菜，随口问。

“籽是根。” 苏晚指尖捻着一粒黑亮的菜籽，“瘪籽、小籽，长出来的苗弱，抗病差，产量低。一年一年挑好籽，品种才会稳住，不会越种越退化。年年随便留，再过几年，同样一块地，收成往下掉。”

“原来还有这个讲究。我以前只知道收了籽，留一点就行。”

“以前地多，收成高低，差别不显。咱们地少，每一点都要抠。” 苏晚笑，“地不骗人，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报。”

第三天下午，油沉淀好了。

上层清油透亮，缸底薄薄一层深色油脚。陈老根小心用长柄勺，贴着油面舀，不搅动底下沉淀。

先装四个小玻璃瓶样品，熟地油两瓶，公地油一瓶，老鸦窝油一瓶，贴好标签，写明榨油日期、地块。江屿打包，送去镇上邮局，寄给王先生。

剩下的清油，按计划分装。先舀熟地清油两百零二公斤，再从公地籽油里舀三十八公斤，凑够二百四十公斤，专门留出来，等王先生的包装盒到货，装一百二十盒。

余下公地籽油八十六公斤，老鸦窝籽油二十九公斤，单独装坛，一共一百一十五公斤，标注清楚，作为散油。沉淀出来的油脚十四公斤，单独装一个小缸，留着，便宜卖给村里愿意要的人家。

全部分装完毕，称重记录，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

苏晚看着一行行数字，心里安稳。

这一季，从六月十五开镰，到七月榨油沉淀完毕，整整十九天。风吹、下雨、抢收、打场、扬晒、炒籽、蒸料、上榨，一步一步，没有偷巧，没有隐瞒。

傍晚，江屿从镇上回来，带回王先生的电报回信。

电报字不多：样品收到前，暂不安排散油。盒装油，等样品尝过，确认风味即可装盒发货。盒子样品预计后天抵达。

苏晚拿着电报，看了两遍。

“他不急着收散油，是稳妥。等尝过样品，心里有数，再决定。”

“盒子后天到，我们刚好可以看看盒子做工，印字清不清楚，‘籽好，莫换’四个字，有没有印歪。” 江屿说，“要是盒子没问题，等他确认样品，我们就可以装盒。装好之后，打包，等他安排车进山拉货。”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二旺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苏晚，江屿！陈大爷让我来跟你们说，油枯堆那儿，今天下午下了一阵小雨，最外层一小堆淋到雨了！”

苏晚心里一紧。

“淋了多少？有没有泡透？”

“就表面一层，里面还是干的，陈大爷已经拿塑料布盖上了，他说油枯受潮，放久了会发热发霉，得赶紧摊开翻晒。”

“走，我们去看看。” 江屿立刻起身，又回头看苏晚，“你留在院里，我和二旺过去，我们摊开翻晒，很快弄好。”

苏晚点点头，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

油枯看着是废料，其实是明年地里的底气。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山里过日子，就是这样。收成拿到手里，不算完事。存籽、存油、存肥，每一样都要照看，风、雨、潮气，样样都能悄悄毁掉大半年的辛苦。

天色慢慢沉下来，天边留着一点橘红的晚霞。

苏晚靠着门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地里的一季已经收完，油榨好了，等着盒子，等着远方的消息。而土地已经歇下，静静等着秋天，等着新的油枯埋进土里，等着来年春天，再长出一片金黄的油菜花。

风从坡上吹过来，没有油菜花香了，只剩泥土沉静的气息。

“籽好，莫换。”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不只是印在木盒上给买油的人看，也是说给她自己，说给这片山、这片地。守住手里的籽，守住地里的本分，不急着求快，不哄着求利，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江屿和二旺天黑前回来，浑身沾着尘土。

“弄好了，受潮那一层摊在石板上，风一吹，很快就干，不会发霉。” 江屿擦了擦额头的汗，“陈老根守在那边，夜里再盖一层草帘子，防夜里露水。”

“辛苦你们了。” 苏晚递过去一碗温水。

“不算辛苦。” 江屿笑，“只要油、油枯、种子都好好的，就不算白忙。”

夜里，油灯又亮起来。江屿把今天所有变动补进账本：油枯淋雨处理、样品寄出、电报内容、散油暂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苏晚坐在一旁，看着他写字。

外面山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一阵一阵，漫过山坡。

七月还没有过完，榨油的大关，已经稳稳跨过去了。剩下的，是等待，等待盒子，等待回信，等待打包，等待把这一季山里的香气，送到山外面去。

而更远的打算，已经在心里慢慢铺开来：秋天翻地、堆肥、修整老鸦窝的坎，等冬天落雪，再盘算明年那一亩半的荒地。

地空了，人心满了。一季结束，不是终点，只是下一轮等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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