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霞关的清晨

落霞关的清晨总是从一碗桂花糕开始的。

莫晚蹲在桂花糕铺子前的石阶上，双手捧着刚出笼的桂花糕，热气腾起来扑在他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他咬了一口，肉桂色的嘴唇沾了点糕屑，深紫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慢点吃，烫。”铺子里的阿婆笑着递了杯粗茶。

“阿婆，您这桂花糕，整个凡域找不出第二家。”莫晚含含糊糊地说，狼尾末梢那截深紫色在晨光里晃来晃去。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条暗紫的带子，手腕上那串南红玛瑙在袖口若隐若现。

“小少爷又偷跑出来吃零嘴，当心莫朝少爷知道了念叨你。”

“我哥这会儿还在批账本呢，他发现不了。”莫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咬了一大口。

他说的没错。此刻莫家大宅的正厅里，莫朝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账册。二十三岁的青年生得一副好皮相，微分碎盖的发型一丝不乱，眉眼与莫晚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凌厉。

“少爷，二少爷又去桂花糕铺子了。”管家低声禀报。

莫朝头也不抬，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让他吃。这个月的零花给了吗？”

“月初就给了，二少爷没怎么动，说是自己攒着。”

莫朝终于抬眼，嘴角弯了弯：“这傻小子。”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管家，“给他送过去，就说……就说铺子阿婆的孙子要娶媳妇，随个礼。”

管家哭笑不得地接过。莫家产业遍布凡域三十六城，名下商号、田庄、矿脉不计其数，莫书屿当年留下的家业在莫朝手里又翻了三倍。按理说莫晚就是躺着花三辈子也花不完，可这小少爷偏偏有个古怪脾气——喜欢的东西一定要自己挣。

六岁那年看上了西街铺子里一柄小木剑，硬是帮隔壁张大爷劈了半个月柴，挣了十二个铜板买回来。那木剑现在还在他床头摆着。

莫朝想到这里，又低头看账册，余光扫过书案角落的一只锦盒。锦盒里是只胖福袋形状的和田玉吊坠——他亲手雕的，莫晚六岁生日礼物。当年雕坏了好几块料子，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才雕出这么一只憨态可掬的福袋。

“这小子天天戴着，也不知道绳子磨断了没有。”莫朝自言自语，提笔在账册边角记了一笔：下月记得换根新绳。

桂花糕铺子前，莫晚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落霞关的街道热闹起来，商贩的吆喝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远处练武场的呼喝混在一起，是凡域最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莫晚喜欢这种热闹。

他抬脚往家走，路过隔壁方家宅子时脚步顿了顿。方家的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莫晚探过头去，果然看见方觉夏在扫院子。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比莫晚高半个头，身量还在往上蹿，肩背宽阔，腰身紧实，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体格。听见动静，方觉夏抬起头，那双极深的黑眼睛看过来，冷峻的眉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又去偷吃桂花糕了。”

“什么叫偷吃，我光明正大买的。”莫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在他面前晃了晃，“给你留了两块，快吃，凉了就硬了。”

方觉夏放下扫帚，接过油纸包。他指尖碰到莫晚的手背，微微一顿——莫晚的皮肤白嫩，被晨风一吹泛着薄红，他这一碰就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又留印了。”方觉夏说。

莫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转瞬即逝的红痕，满不在乎地甩甩手：“我皮肤就这样，碰一下跟被人打了似的，过会儿就没了。”他抬头看方觉夏，深紫色的眼瞳在晨光里透出浅紫，亮晶晶的，“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给阿霜。”

阿霜是莫晚养的一只雪白小貂，圆滚滚的，整天窝在他屋里吃睡。

“吃。”方觉夏言简意赅，咬了口桂花糕。

两个人就站在方家院子里，一个站着吃糕，一个靠着门框看。莫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东街新开了家绸缎庄，西街铁匠铺的老李头又跟媳妇吵架了，南门外的集市上有卖灵域来的稀奇玩意儿……

方觉夏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话少，但莫晚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他们认识十八年了。从莫晚出生那天起，方家就住在莫家隔壁。方觉夏的父母是莫家的远房亲戚，靠着莫家接济在落霞关安了家。后来方家父母在一次浊气侵蚀中双双遇难，方觉夏成了孤儿，莫书屿和蒋溪便将他接到莫家一同抚养。

再后来莫书屿“病逝”，蒋溪“失踪”，莫朝接手家业，方觉夏就一直住在方家老宅里，守着那座空荡荡的院子。莫晚每天来找他，雷打不动。

“觉夏，”莫晚忽然说，“你说我爹和我娘，到底去哪儿了？”

方觉夏捏着油纸的手紧了紧。

莫朝告诉莫晚的是——莫书屿染了急病去世，蒋溪伤心过度，离家散心去了。可莫晚不傻。他记得六岁那年父亲抱着他，说“阿晚要好好长大”；记得母亲离开那天，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滚烫。

“他们会回来的。”方觉夏说，声音低沉而笃定。

莫晚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南红玛瑙手串。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是父亲亲手磨的。珠子温润光滑，这么多年戴下来，已经沁进了他的体温。母亲离开前把最后一颗珠子穿上去，说：“阿晚，这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是你爹的心意。戴着它，就像你爹一直在你身边。”

“嗯。”莫晚抬起头，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走了，回去练功。我哥说今天要考校我修为，我得把《清风诀》再顺一遍。”

他转身往外走，狼尾在晨风里扬起，黑紫渐变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方觉夏咧嘴一笑：“你下午来不来？我练完功去找你，咱们去断天崖那边转转。”

“好。”

莫晚满意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方觉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刚才莫晚站过的地方还留着桂花糕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触到莫晚手背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一股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灼热感。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跳。

方觉夏攥紧了拳头，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没。

他抬起头，望向落霞关北面的方向。那里是断天崖，凡域与灵域的交界处，也是浊气最易渗出的裂隙之一。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蠢蠢欲动。

“该来的总会来。”方觉夏低声说，转身回屋，继续扫他的院子。

落霞关的清晨还没有结束，卖馄饨的摊子才刚支起来，学堂里传来孩童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没有人知道，这座凡域边陲小城的平静，只剩最后三天。

莫家大宅里，莫朝终于合上了账册。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锦盒上，沉默了很久。

“来人。”

“少爷。”

“断天崖那边，加派些人手盯着。”莫朝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有预感，要出事了。”

窗外，日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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