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半夜剩下的时辰，她是抱着那只罐熬过去的，汤一点一点凉下去，凉透了，她也没撒手，两只手轮换着贴在罐壁上，像揣着一件说不出名目的东西。鸡叫头遍，雾从坡底下漫上来，天光在雾里泡出一层灰白，她把罐挪进怀里，把那块缺角的火石从右手换进袖筒，火绒用一片干叶子裹了，一起掖好，这才撑着膝盖往坡上挪。身后那扇门还留着一条缝，一指宽，黑黑的一道，没关，也没敞开，石阶上只剩那半张饼和两根垫饼的细柴，她弯腰把饼也拾了起来。

这是她蹲回坡上之后的第二个白天，头一天她看了祂一整天，从雾开看到天黑，看得眼睛发涩，这一天她不看，她给自己定了规矩：眼睛不许往坡下去。这规矩定出来她自己都心虚，因为眼睛不是她的，她做不了它们的主，它们时不时自己溜下坡，溜到那扇门上，溜到那条缝上，溜到墙根的柴垛上，她再把它们拧回来，拧回来又溜，跟拴不牢的狗似的。一上午，她数得出自己拧了多少回，越数越气，气到后来干脆不数了，把下巴埋进膝盖里，拿头发帘子挡着，眼不见为净。

眼睛歇了，耳朵顶上来，屋里的动静隔着一层雾传上来，被滤得只剩个大概。她的耳朵是喂熟了的，一点响动都漏不掉。扁担压肩的吱呀，一趟，又一趟，缸里的水声换了调，是添满了；斧子起落，不紧不慢，落点齐整，是劈柴；扫帚贴着青石走，沙沙的，从东头扫到西头，是扫石阶，她一样一样记进账里。这笔账越记越熟，熟得她自己都害怕：这才第几天，她已经能凭声音把这个人的一天排出来了，早上一趟水，晌午一垛柴，黄昏一灶火，记熟一个人是要出事的，这个道理她懂，懂的时候迟了。

晌午有一阵，坡下没动静，不是没动静，是动静变了样，细碎的，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耐性。她听了一阵才咂摸出来，是搓草绳，草茎在掌心里走，走一段，接一段，她在别人家门口讨过饭，蹲过墙根，听过无数人家做活，没听过这么耐性的搓法，不赶，也不停，像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打算做完，做一辈子也行。她听了一会，把耳朵挪开了，有些动静听久了，人会软。

怀里除了罐，还有饼，半张饼，细柴垫过，没沾潮气，边角还硬着。她一直没吃，不是不饿，饿劲儿一阵一阵地上来，每一阵她都数着咽过去了。是因为饼是好东西，好东西要留到最用得上的时辰，这是她在路上学会的，学的时候没少挨饿。什么叫最用得上的时辰，她心里没数。饼在怀里揣到晌午，让体温焐得有点回软，香气从布缝里一丝一丝往外钻，钻得她喉咙直动，她把它按回去，按得铁紧。

晌午过后，她把那块火石摸出来看了一回，缺角的那面朝上，石头让摩挲得圆滑，火绒还是干的，裹火绒的干叶子她挑的是最厚的那种，露水打不透。有这块石头，有火绒，再有把干柴，夜路就能走，野地就能安身，石镰打火的家什她小时候见过，攒不出第二样，这道理她一搭手就明白。明白了，她又往深里想了一层：有了火，东边的镇子她未必非要摸着黑进，老林道也未必进不得，三条走不通的路，让一块石头给撬松动了一条半，她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算得心口发沉。发沉的缘故她不理，把石头原样揣回怀里贴肉的地方，揣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不往下想，想就是认，她现在还不打算认什么。

黄昏来得很慢，日头一斜，雾又起了，坡下那间屋子先没了轮廓，再有动静。屋里的动静密起来，锅碗磕碰，柴在灶眼里哔剥，还有一股新熬汤的香，萝卜混着骨头的香，顺着风一丝一丝往坡上送，香是招人的东西，比冷更不讲道理，冷还能拿命扛，香扛不住。她抱着罐，一瘸一瘸挪到坡腰那块大石背后，这块石头背坡，坐下去就看不见山脚，正合适，她要的就是看不见。

她背对着山脚坐下来，揭开罐盖，汤在怀里焐了一整个白天，温的，不烫嘴，热气糊上来，糊得眼睛发潮。第一口她没敢大口，抿了一点，烫的，其实不是烫，是那口汤落进一个空了两三天的地方，落得太实，激得她缩了一下，第二口就快了，第三口更快，再往后就不讲章法了，她捧着罐，仰着脖子，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响，响得她自己都臊。汤是萝卜熬的，底下卧过骨头，油星子早让一整天的焐烊开了，浮着薄薄一层，她不管这些。她喝到罐底朝天，还把罐口倒扣过来，控了控，控出小半口，也接进嘴里，一滴没糟践。

就是这时候，坡下的门轴响了一声，她整个人僵住了，罐扣进怀里，嘴里的最后一口汤不上不下，正卡在喉咙中间。脚步声出来了，不紧不慢，是祂，她后背抵着石头，眼睛钉在自己膝盖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把脚步声都盖住了。她在心里数，数到七，祂的脚该到柴垛了；数到十一，柴棍该磕上了，数着数着她发觉自己在数，数这个做什么，他又不看她。可不数她熬不住，喉咙里那一口汤悬着，多悬一息，她就多险一息，祂往墙根去，抱了一抱柴，抱柴的动静很平常，柴棍磕碰，没有一声是朝坡上来的。脚步声折回去，门轴又是一响，动静缩回屋里去了，她这才把那一口咽下去。烫的，烫出一头汗来，汗顺着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滴在罐盖上，洇开一小片。

她靠着石头坐了一会，肚子头一回有了着落，那股子攥了她两三天的饿劲儿松了手，松得整条脊背都塌下来一寸。吃饱了人是会软的，软处还不一样：先是手，再是腿，最后是心思，她由着它软了一小会儿，没敢多软，多软了要出别的事。她把饼从怀里摸出来，饼凉了，硬了，掰的时候费了点劲。她就着罐里剩的一点汤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渣掉在衣襟上，她用指头蘸起来，抿进嘴里，半张饼吃完，她把掌心的碎屑也拢干净了。这是她头一回吃祂留的饭，背对着吃的，吃相不好看，天上没月亮，地下没人，不算数。

吃完了，新的事来了：这只罐怎么处置，空罐在她怀里，罐肚让汤气熥得温温的，她的下巴抵着罐口，能闻见自己呼出来的气里都带着萝卜味。还回去，是递口信，空罐子就是口信，里头装的话比满的时候多，不还，就成了她拿了人家东西，账从借变成欠，性质不一样。她抱着罐琢磨了一阵，琢磨明白一件事：这只罐横竖是要回去的，区别只在今晚回去，还是揣着它走上几天再回去，她选了今晚。有的账，夜长梦多，趁热还了干净。

天黑透之前，她挪下坡，把空罐搁回石阶上，罐耳朵朝着坡下，朝着人来的方向，祂怎么摆的，她怎么摆，摆完还伸手扶了一下，试了试晃不晃，晃了，就垫上半片碎瓦，再试，不晃了。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手按在怀里，火石没还，那块缺角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肉，隔着布，硬硬的一小块，硌着她，也暖着她，她顺着坡爬回去，背贴着那块大石坐下，把膝盖收起来。

她撤回坡上没多久，门开了。祂出来收罐，两步到石阶跟前，弯腰，罐拿在手里，掂了掂，朝罐口里看了一眼。夜色厚，隔着几十步的雾，她看不清祂的脸，只看得见那团轮廓在门口立了一息。然后祂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平的，落进夜里：“锅里还剩些，明儿热一热还是好的。”不是冲坡上说的，也不是冲罐说的，就是把它搁在了夜里，谁捡到算谁的。门合上，缝还是那条缝，一指宽，火光在里面跳，一跳，一跳。

她坐回大石背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锅里还剩些，明儿热一热还是好的。她听懂了两层，一层是汤，一层不是汤，她不接。她这人接不得这种话，一接，账就又厚一层：一罐汤，半张饼，一块火石，如今又添一句明儿，利滚利，滚到她还不起的那天，是要出事的。白给的东西她这辈子不是没见过，见过的那几回，白给是饵，钩子藏在底下，收网的时候连本带利，她认钩子的本事是拿疼换来的，换得很精。可这罐汤她翻来覆去地验，验了两天，没验出钩子在哪儿，没有钩子，比有钩子更让她没辙，她把怀里的火石隔着布按了按，按得很实，像是按住账本上要翻开的那一页。

后半夜，屋里的动静不对了，先是一阵很密的捣动声，杵子撞着石臼，一下一下，比舂米急，急得没有章法。是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膛里炸开了，紧接着一股焦糊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糊在雾上，顺着坡就爬了上来，呛得她直皱鼻子，还有一声咳嗽，压得很低，咳了两下就忍住了，忍得像是怕吵着谁，她坐直了，手按在怀里那块火石上，睁着眼睛，那条缝里的火光乱了，一跳，一跳，跳得没有个章法，焦糊味一阵浓，一阵淡，风一换向，又涌上来一股新的，比先前更呛，她鼻子动了动，把味儿拆开来认：糊的是草灰，底下还压着一星药气，说不出的苦。她不知道祂在里头折腾什么，也不知道那声闷响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一件事：屋里的火光还亮着，亮着，就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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