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定名的第二天，院角那株杏树先挂了露，昭路过时多瞧了它一眼，瞧它细枝上冒出的新芽，一颗一颗，绿得没有心机。昭如今觉得这院里样样都顺眼，连墙根那丛狗尾巴草都比从前精神，昭想，一个名字落下去，垫在院子底下，整个院子都跟着扎实了。昭挑水的时候特意绕到杏树底下站了一息，替那株树把新芽数了一遍，一共九颗，昭记下了，打算日日看着它们长，这算是昭新添的活计，不重。是要紧，要紧的事都是这么个模样。

事情的起头是老陈，晌午老陈拄着他那根老竹杖上山来，竹杖头磨得溜圆，一进院就嚷嚷腿又不行了。阿烟给搬了凳，倒了水，老陈坐下先夸了一通院子收拾得齐整，又冲昭点点头：“小冰块也在。”昭朝老陈点了下头，算是回礼。老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东家的猪跑丢又找回来了，说山下新开了个染坊，说些不要紧的话，临走时才把一小包东西搁在桌上，说是南边商队捎来的药引，托着祂给炼一炉壮骨的丹，他的膝盖一到换季就响，响得像踩碎瓦，夜里翻身都不敢翻快了。祂捏着那包药引捻了捻，凑近闻了闻，眉头动了动：“这东西陈了，陈了三分，配伍得改。”老陈说改就改，你炼的丹我放心，祂说三天。老陈说成，三天后来取，末了又冲昭添一句：“丫头，看好你师父，别叫他炸着。”昭点头点得很实在，像接了一桩正经差事。

阿烟这个人，说三天就是三天，当天下午祂就把案上摊开了，草根切了三种，矿石末子过了两遍筛，连戥子都拿布擦了一遍，纸上一行一行地誊方子。昭凑过去瞧，祂也不遮，指给昭看哪味是君，哪味是臣，哪味该先下，哪味得后放，昭说这味她认得，坡背后就有，叫什么她说不上来，叶子背面是白的。祂点头，说叫白背草，收风气的，你倒是眼尖，昭听得半懂不懂。昭瞧见祂誊方子的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字写在一个新裁的纸上，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跟那晚灰上写的两个板正字，是一个人的手笔，也是另一副字。昭心里起了个怪怪的念头：一样的人，两样的字，写名字的时候那支笔像上了心，写方子的时候那支笔像在赶集。昭把这两样的字都记下了，收进心里那个越装越满的格子里。

头一炉是第二天早上开的，阿烟起得比昭早，昭进院的时候炉子已经红了，祂站在案前配药，神情严肃得像要干什么大事，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袖口扎紧，连平日松松垮垮的领子都掖好了。昭坐在小杌子上啃饼，一边啃一边等着看，昭如今看祂炼丹，跟看祂劈柴、晒药一样，都当节目看，有滋有味。开炉前祂退后半步，把药粉按次序排成一小排一小排，跟点兵似的，点完了朝昭那边看了一眼，大概是确认昭的位置够远，昭朝祂点头，表示随时可以开始。灶膛里的火先稳后旺，祂下药的手又轻又准，一切都瞧着顺当，后来昭想，就是这一眼，让她把那一炉看完了全程：祂当它是一桩事，她就得当它是一桩事。

那声闷响来得又快又脆，比上回那一炉还脆，昭饼啃到一半，就听棚里“噗”地一声，一团白汽伴着黑灰从炉口掀出来，扑了半个棚子，阿烟站在正对面，结结实实挨了个满脸，头发梢都是白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戏台上的花脸，左边的眉毛燎去了半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挂在眉骨上。案上的戥子蹦下了地，秤盘在石头上转了两圈才躺倒，一杆铜秤砣滚到昭脚边，撞在昭的鞋上，叮的一响。昭低头瞧了瞧那颗秤砣，又抬头瞧了瞧祂，手里的饼还举在半空，举到一半忘了啃。硝烟慢慢散了，棚子里飘着一股焦香混着药香，呛人，又莫名有点像烧糊的糖。

昭嘴里那口饼还没咽下去。昭瞧着阿烟，祂也瞧着昭，两个人的眼睛在硝烟里对上了。祂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出一道更黑的手印来，瓮声瓮气地说：“火急了。”

昭把饼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回了阿烟一个字：“嗯。”

阿烟又抹了一把脸，把那包烧糊的药渣从炉膛里扒出来，扒得满手黑，昭瞧见那眉毛，实在没忍住，又说了一个字，这个字昭说得很轻，轻得像掸灰：“眉。”

阿烟这才伸手去摸，摸到那半截空缺，摸出个所以然来，倒笑了：“不碍事，过几天就长出来。上回燎的是右边，这回换左边，两边轮着来，倒公平。”

“公平。”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昭咬得很平，平得听不出是夸还是损。阿烟听出来了，大约损的成分居多，因为祂咳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案上的烂摊子了。

昭听阿烟把这当成轮着来，心里的算盘噼啪响了一阵。昭想起祂给万物起名号的本事，觉得此刻该轮到昭回敬一个了。昭瞧着那张黑脸，瞧着那半截眉，一个名号在昭心里跳出来，跳得又快又准：炸炉的。昭没说出口。名号这种东西，如今昭懂行情了，出口一回就是一辈子，不能随便发。昭只是把地上蹦散的家什一样一样拾起来，戥子归了位，铜砣捡回秤盘，打翻的药匙在围裙上擦干净，一样一样摆回原处，摆得跟祂平时摆的一样齐。祂在旁边瞧着昭拾，没搭手，也没拦，末了说了一句：“手倒是比我稳。”昭当没听见。稳不稳昭心里有数，昭这是头一回挨着炸炉拾东西，手心其实也在出汗，只是出汗归出汗，活不能停。

后半晌阿烟蹲在案前查那堆黑渣，一撮一撮捻着闻，眉头拧出三道沟，嘴里念念叨叨：“君药没这份火性……是臣药里的这味起燥……陈了三分，燥性就不止三分。”昭端了水来给祂洗手，顺嘴问了一句，这是昭今天说的第三句话，加起来五个字：“哪味起燥。”

阿烟把一味黑褐色的根递给昭看，昭闻了闻，一股冲鼻子的辛气，直往脑门上撞。祂说这味得拿蜜水先浸一夜，压住燥性，可昨儿浸的时辰短了，燥气只褪了层皮，进了炉子遇上明火，可不就炸。祂讲这些的时候手指沾着黑灰在案上比划，火性、燥性、君臣佐使，一串一串往外冒，讲到兴起，抓起炭条就在墙根的青石板上画起了配伍的图，昭蹲在旁边听，听懂了四成，剩下六成记了个脸熟。昭发现祂讲丹理的时候话特别密，密得像换了个人，平时问一句答一句的人，一到炉子跟前就变成了话篓子。昭说：“浸。”祂说对，今晚重新浸，明儿再试一炉。昭说：“哦。”

阿烟抬头又瞧了昭一眼，瞧得有点疑惑，大约是奇怪昭今天的话怎么这么短，短得跟蹦豆子似的。昭其实有她的道理：她的话是有数的，一句要顶一句用，凑近了看热闹的闲话，不值当出口。可昭心里那点热闹劲儿比嘴上多，祂黑着脸扒渣的时候，昭心里翻腾着一串一串的话，什么“活该”，什么“早说浸够时辰”，什么“这张脸拿去吓山雀正好”，一句都没放出来。昭把“炸炉的”这三个字在心里又盘了一遍，盘得挺美，盘到日头偏西，才把竹匾挪远了三尺，免得明儿那炉再掀起来的时候，匾里的好药再陪着挨一回炸。

傍晚阿烟把那味药搁进蜜水里浸上了，封了口，拍拍手上的蜜，冲昭说：“明日这炉，成算有七成。”

昭坐在小杌子上，头也没抬：“三成。”

阿烟愣了一下，笑了一声：“小冰块，这话我听不准，是咒还是夸。”

昭还是没答。这个问题没法答，说咒，倒也不全是；说夸，更不是。昭的三成是按账算出来的：陈了三分的药引，短了时辰的浸功，加上阿烟那句“成算有七成”，七成里头起码得刨去四成的自信。祂炼丹跟祂报伤是一个路数，往好里说，说的时候是真信，炸的时候也是真炸。

夜里阿烟蹲在灶前熬蜜，蜜得熬到挂旗才成。昭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陪着，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随着火苗晃。灶上的蜜咕嘟咕嘟地滚，甜气一层一层往屋里漫，连昭啃了一天的饼味都盖过去了。昭想起白天那张黑脸，想起那半截眉毛，想起“两边轮着来，倒公平”，心里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页上记着：某年某月某日，炸炉一，黑脸一，眉毛燎半截，丹零。记完了，昭在末尾添了小小的一笔：有趣。这两个字昭从来没往册子里写过，头一回写，笔画都有点生。昭想，原来有趣这种账也是能记的，记了也不占地方，蜜熬好了，阿烟挑起一点晾凉，递过来让昭尝，昭舔了，甜得扎实，比蜜丸的甜更厚，“明儿这炉，”昭说，“七成。”

阿烟一挑眉，眉毛还缺着半截，挑得有点歪：“方才还是三成，怎么一夜就翻倍了？”

“蜜。”昭说。

阿烟笑了，笑得那半截眉都跟着抖。昭瞧着，忽然明白了老陈那句“看好你师父”的难处：这么个人，看是看不住的，炸也炸不坏，只能陪着，把耳朵备好，把账记清，等祂一炉一炉地炸下去，总有一炉能成。昭提着小杌子回屋，路过杏树的时候又数了一遍新芽，九颗，一颗没少。昭想，日子照这么过下去，等到新芽都开了叶，等那炉丹真成了，等昭攒够了字，这个春天就算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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