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别把它熔了

后院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床腿短了一截，垫着块砖。

林川把竹篮放到床脚，向掌柜交了六枚铜钱，又买了两个麦饼。门关上，他先吃了一口。饼硬得像昨天没卖掉的烧饼，里头却有咸菜，他嚼着嚼着，饿劲才上来。

一口吃太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护臂躺在篮子顶上，不出声。

“你吃不吃？”林川问完，自己也觉得傻。

他把饼放远，换一个问法：“你要什么，才能不裂？”

这回里面有回应。

“别……压。”

林川把齿条和托板取出来，又将护臂放在叠好的外套上。它里面的扣子不再贴着裂口，那个声音便清楚了一点。

“再裂，就散了。”

“散了能重聚吗？”

没有回答。

林川看着那条比头发宽不了多少的缝。刚买时只在腕口，现在已经顺着第三片叠甲往外延伸。他不敢继续掰，却也不能看着它这么裂下去。

他开了手机。录像停在十六点十八分，刚拍过院里的驴。如今十七点零四，电量掉到百分之十八，顶部一点信号都没有。给小鱼的两条视频还挂着小圆圈。

林川关掉网络，带着护臂和托板出去找赵衡。

赵衡就在院门对面的矮棚里，拿一把小锉修自己的铜钳。林川坐到他对面，先将包里那把折叠尺展开。

“你刚才说省一道工。”

赵衡看过一遍，接过去，叠回再打开，指甲在刻度边缘蹭了一下。

“这东西挺正。”

“我那边有会做这个的。你的护腕内扣，要是只做铁件，能用吗？”

赵衡抬眼，护臂已经放到桌上。

“你先说哪处。”

林川没有把声音的事全倒出来，只指着左内扣：“这里裂了。外面加一圈，别让它继续张开。”

赵衡取了一根废针，针上仍有一道浅纹。他用小钳将它折成两截，一截放桌面，一截隔着布夹在指间。

指间那截针亮起一丝红色，桌面那截却毫无动静。

“料里留点灵性，不等于它自己就会走。要有路，路还得接得上。”

他把两截拼在一起，红丝到了断口便停住。换过方向也一样。

“你做铁圈，能撑壳；要这副东西还能动，得把断的路补起来。用什么料，怎么接，得拆到这里看。你愿意我现在拆？”

林川的掌心贴上护臂。

“不。”

声音急得短促，震得他掌根发麻。

他也答得很快：“先不拆。”

赵衡没把钳子伸过去，倒把折叠尺又拉开了一段。

“有夹具就能先撑住。我做的东西都在这棚里，想带走一个小活，也得先借别人一张桌。你有正的扣、正的轴，带样来。光说我不接。”

“验过再谈价。”

“对。不好用，我也不会拿来骗客人。”

赵衡将尺还给他，手腕收回去时，又慢了一下。

林川搬到回收站以前，他父亲常把一堆坏东西摆在桌边，说等有空了再修。最后能修成的不到一半。那时他总嫌父亲什么都留，今天坐在这张歪桌前，忽然有点明白了。

有些东西确实还有用。只是要让它再有用，得花自己的钱。

他请赵衡到后墙看那道门。

跨过来的位置还在，只是铜门中央黑着，嵌在一段凹进去的石墙里。两耳和现代那面一样，右边的小盒合着。林川用掌根贴上去，盒盖弹开，里面三粒石头亮着，第四格是灰壳。

赵衡的指头停在半尺外，没去碰。

“驿门？这里那座废门，竟给你开了。”

“怎么再开？”

“先看它的字。”

门底有几道深浅不同的线，林川蹲下，用手电扫掉阴影。赵衡读了其中几处，说供能用下品灵石，一次一枚，开后只留六十息，歇满三个时辰才能再开。

剩下几处他也读不全。

“我修过送货的小阵，不修门。照旧字说的来，别把我当门师。”

林川把三个时辰问清，换成自己手机上的六小时，又问那几粒石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

赵衡从地上捡了块普通石头，与盒里的一粒隔空比了比。

“这个一敲就是粉。里头那种，存得住灵力，烧干也就剩壳。你拿铁进去，它只认铁，不会凭空生出灵力。”

林川想起刚才那半截不亮的针，没再追问。

赵衡回棚时，指着院门旁的窄板：“我要不在，把姓写这儿。掌柜能叫着我。你下次带样回来，我们就看样，不先定哪天交货。”

林川在窄板上写了个林字。

剩下的时间，他把料一件件摊在房里，按结构分开。护臂没有挪出外套。他用薄木片给裂口两边垫住，刚压上绳，掌下就传来一点抵触。

“紧了？”

“里面。”

林川松开绳子，换了位置。这回那种抵触轻了。他不敢据此认定东西就安全，仍用尺记下裂口两端的距离，隔一阵再量。

夜里掌柜端来一碗清水，看见满地的料，问他要不要一个旧麻袋。林川道谢，接过袋子，换了最扎手的那截齿条进去。

“屋里别试火。”掌柜说。

“不试。”

林川盘着腿坐了很久，试着问护臂叫什么，问它有没有主人。大部分时候，只能感觉到掌心底下很微弱的一点震动。

他正以为不会再有答复，忽然听见两个字。

“玄甲。”

林川低头：“是你的名字？”

“他们……这样叫。”

“我叫林川。”

玄甲没有叫他主人。

林川也没要求它叫。他拆过太多旧机器，铭牌上总有原来那家厂的名字。拿到手里，不代表以前的一切都会被抹掉。

二十二点二十五，林川抱料来到门前。归路的六小时已经过了。他把房间钥匙交还掌柜，掌根贴上铜耳。

第二粒石头亮起，随即由内向外变灰。

门里露出自家库房的灯。他看见那张送货单仍压在饭盒下，先将麻袋和篮子并到肩上，再托稳护臂，跨过门槛。

背后的院子消失前，驴叫了一声。

林川在水泥地上站了片刻，把篮子放下。他开了手机，信号跳出来，两条视频终于发走，紧跟着涌进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先拨给小鱼。

“我回站了。”

“你在什么地方？”

“库房。人没事。刚才那个视频，我得当面给你说，电话里说不明白。”

那头静了几秒：“老韩明早来。你别又把手机扔了。”

“我在，叉车也在。”

通话结束，林川给手机接上电。他把普通样料放进工作台下的筐，护臂单独摆在桌面，用木块托住两端。

按习惯，他拿起记号笔，在料上写下待加工。

护臂那件却写不下去。

最后他在旁边的纸上记了三项：外撑圈，活动轴，左内扣避空。

“我明天找人做。”他说，“不一定做得好，也不是不要钱。先做个能撑住你的。”

护臂里面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别……做死。”

林川望着那三项，又在外撑圈后面加了一笔。

可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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