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的料，我带走

林川把付款纸摊在架边，没先碰横杆。

“十二斤清纹料，两段外圈。二十二铜，你的人刚才也看着称。”

卖家从台后过来，手里捏着存下的半张纸，将两张的撕口拼到一起。

“对，这袋。过过检的。”

周魁拿起纸看了一眼，没还，塞到横杆下面。

“我说没检过？”

“你说要重检。什么地方有问题，现在看。”

“你能教我做事？”

林川看见周魁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握住袋口，另一个却看向卖家，手没伸下去。

他向后者说：“袋别掺别的东西。我买的是什么，刚才都有数。”

周魁突然把纸抽出来，往他胸前一拍。

“去棚里谈。十个接头，卖得好，你以为就能在这儿想拿什么拿什么？”

“棚钱你报过多少？”

“你先跟我走。”

钩带从他腰边展开，绕向林川的右胳膊。

林川向后一撤，袖子仍被挂住。周魁没用刀，他只轻轻一抖带子，林川就踉跄着撞上台角，右上臂撕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两边做买卖的几个人都停了手。

卖家喊了一声：“周管事，拿纸说话，别拉人！”

周魁没有收带，手腕往下一压。

林川肩头被拖得低下来，胸口贴向木台。护臂在左边，挡不了被勒住的右胳膊。他没有伸手抓锋利的钩刺，反而顺着那股力向前半步，右袖便在已经割开的地方撕脱。

他扑到一旁，脚下滑了一下，扶住空车，才没有摔倒。

钩带失了人，抽在台边，削下一片木皮。

林川喘着气，退向矮棚门口。短锤就放在门边，他握住锤柄时，赵衡从另一边拿住吊链。

“林川，往道里。”

周魁看见那把锤，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拿家伙？”

“我不跟你去。”

林川后退，左臂护在胸侧，却没把肚子送出去。血顺着右臂往下，握锤的手有点滑。他将锤柄换成更靠前的一截，不再想靠抡圆打出什么力量。

吊装道的铁轨绊到他的后脚跟，他赶紧停下。脚底踩着的地、头顶落下来的东西，必须先看清。

周魁把开料刀取下来。

刀身不长，前端宽，钩带则接在刀柄后侧的转环上。周魁一甩刀，带子贴着地面朝林川卷来，想把他脚腕捞住。

赵衡松开第二只吊篮的扣。

空篮砸在两人之间，铁框擦着轨道，撞出一阵刺耳的响。钩带钻过篮底，被转过来的铁角挂住。

周魁往回收，钩带却越扯越紧。

赵衡用右手压住吊链，左手掌下亮了一线。他将空篮推斜，卡在道边的柱子与轨道之间，脸色跟着变白。

“别再往里！”他喊。

林川听懂了。再退，自己会被铁轨和尾墙困住；留在篮子这一侧，周魁就得绕着障碍伸刀。

周魁不是不会看路。他立刻不再硬收钩带，提刀跨上篮角，从侧面伸进来，刀刃朝林川的左肩压下。

林川本能想用锤挡，握锤的右手却正疼。

掌心里，玄甲只说了一个字。

“斜。”

林川将左腕转过来，让叠甲朝外，肘没有张到胸口之外。刀刃落下，旧甲面的细纹骤然亮了，几片甲挨着一收，把刀带向斜下方。

那一下的响很短。

像有人用锤敲在他的骨头上。

林川半边身体顿时麻了，左手抓不住，肩也抬不起来。刀却真的滑开，磕在篮沿，崩出一小片亮屑。

他看见周魁的手臂伸过铁篮，刀柄后侧的转环被钩带扯直，半截露在栏杆外面。

那个转环不受甲面保护。周魁的手腕被篮沿隔着，一时间也回不去。

林川没去砸对方的脸。他把锤柄往前再送一寸，照着露出的转环落下。

第一锤砸歪，只在铁框上蹦起一个火星。右上臂疼得他眼前发黑。

周魁骂了一声，扯刀后退，刀柄却卡得更紧。赵衡把吊链往上一提，另一侧篮角随之翘起，钩带正夹在转环的接缝中。

“现在！”

林川第二锤砸实了。

转环裂开一道口，钩带骤然甩脱。刀柄少了后面的牵连，周魁收手太急，整个人向后撞上立柱。

林川没停在原地等他再来。他侧身从篮边挤出去，用肩膀顶向周魁握刀的手肘，将刀抵在柱上。

他顶得并不轻松。右臂拉开的伤口像被重新撕了一回，左腕已经没有知觉，脚却死死踩住铁轨旁那一条窄缝。

周魁比他有力，肘部眼看就要挣出来。

赵衡从道口挥出手里的铜钳。钳尾的两段纹亮起，夹住开料刀的刀背，将它压进立柱旁的木缝。

赵衡的左腕同时一颤。

他没有再持续压纹，而是用吊链绕柱一扣，锁住钳柄，趁那点空隙一把将林川拽出来。

“走！”

周魁往外拔刀，木缝已经咬住刀背。他转身要绕柱，落到脚边的空篮被赵衡推过去，又堵住了道口。

林川从吊篮另一侧踉跄着出来，锤头垂在地上，没追第二步。

林川直到走出道口，才发现锤柄从右手滑了下去。赵衡替他拾起来，缠布的左腕抖得比他还厉害。

卖家已经叫来场边记货的值守。那人没有替谁打赢，却站在架旁，看着两张撕口能拼上的付款纸，又看了眼道口仍在拔刀的周魁。

“袋给他。要查料，到台上查，别拉人走。”

周魁喊了一声，没人去替他抬篮。

原先握着袋口的搬货人慢慢松手。卖家打开袋子，照单把清纹料和两段小料摊给林川看，没有临时塞进另一块。

林川左臂抬不动，只能用右手一件件比。

赵衡看见他的伤，想替他点完。林川摇头，数到最后一段，才让卖家扎上袋。

“我的料，我带走。”

他把话说完，想提袋，却连袋口都没提起来。

赵衡将它抱到自己的车上，又把付款纸递还他。卖家同值守说自己会照实记，周魁先动手拉人，货是谁买的，哪道检验早已做过，他都在场。

林川走离木架时，右臂的血还在流。

回到矮棚，他刚把左手放上桌，玄甲的腕口便慢慢开了一条缝。

新轴歪了。外撑接耳裂开一角，叠甲里那根细桥也失去光。

林川伸右手摸过去。

没有回应。

他又碰了一次，声音发紧：“玄甲。”

很久以后，掌下才传来一句轻得快听不见的话。

“没……了。”

“力气没了？”

一点微弱的震动贴回来。

林川靠着桌沿坐下，右袖被血黏在皮肤上，左手的麻正在一点点变成疼。

赵衡打来水，拿出干净布，先让他松掉护臂的固定扣。

“料回来了。”林川说。

“看见了。”

“十个接头，还得做完。”

赵衡看着他那只哆嗦的右手，把布塞过去：“先按住。你这样拿针，十个能扎坏八个。”

林川按住伤口，终于不再急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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