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将双手放在冰凉的酒杯杯壁边上，感受着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延至掌心，再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抵达心脏的位置。那种冷，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随后，他将双手放在脸上揉搓着。指缝间漏出的皮肤被酒精熏得微微发红，掌心的凉意短暂地驱散了脸上升腾的热度。

“说真的，你很像我的前女友。”冰凉的刺感让邱伟感到些清醒。

“好久不见。”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头。

陈欣怡缓慢靠近邱伟，“还记得我么？”

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得邱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

邱伟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接受此时此景这个事实。他们网络了两三年甚至连一次电话都没有打过，而如今陈欣怡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这个画面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幻觉？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晕倒在了某个巷子里，这不过是濒死前的一场梦？

但陈欣怡是真切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邱伟的手背。那触感温热而真实。

“你……”邱伟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陈欣怡歪了歪头，像是很满意他这副模样。“我什么？”

邱伟心跳加快到快要窒息。他猛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拉起陈欣怡的手腕，快步走出酒吧。

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扑面而来。深秋的街道铺满梧桐落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邱伟走得很快，快得几乎是在逃跑，但陈欣怡对他也很是顺从。她不问，也不挣扎，只是跟着他的步伐，风衣的下摆被带起，像一只温顺的翅膀。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口，邱伟终于停下来。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许是因为酒吧里太闷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新鲜空气来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他直起身，借着便利店招牌的白光打量她。

她没变，还是他记忆里的她——温柔善良的知心大姐姐。网聊时她总爱发一些可爱的表情包，会在他说“今天又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发来一碗热腾腾的粥的图片，配文“要是能真的给你煮一碗就好了”。那时候他总笑她像个老妈子。可如今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了，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温柔劲儿，像三月的风，不急不躁。

他没变，知道自己快死了，更加的浑浑噩噩罢了。

“你怎么来了？”邱伟的声音很小，小到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求饶。

陈欣怡挽着邱伟的胳膊站在便利店门口，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来看看你喽，”她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出门买了棵白菜，“最后的时间我想陪陪你。”

邱伟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谁告诉你的，想说你不该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陈欣怡顿了顿，仰起脸看他，“我什么时候变前女友？”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撒娇。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路灯和便利店的灯光，像盛了两汪碎星。

“我已经出现在你身边了，这次我们不是网恋，我看你怎么断联我。”

邱伟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QQ、那个他们一起玩了两年多的游戏账号。他做得决绝而干脆，没有一句解释。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像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他以为消失就是最好的告别。

“你疯了。”邱伟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疯了。”陈欣怡坦然承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所以你别想再甩掉我。”

邱伟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泪水，无奈地将她抱在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陈欣怡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瘦了好多。”

“嗯。”

“身上都是烟味。”

“酒吧里的味道，我又不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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