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春的雨，黏腻地拍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

窗外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宇，灰蒙蒙的天光滤过积了薄灰的玻璃，把狭小的一室一厅浸得一片昏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亮着冷幽幽的屏幕，键盘缝隙卡着细碎的饼干碎屑，桌边摞着半凉的外卖饭盒，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淡淡的焦苦气息。

叶昭昭窝在塌陷的布艺沙发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死死盯着网页后台的数据面板。

屏幕上跳动的阅读数字，少得可怜。

二十八岁，入行七年。五年前，她凭着一本古风权谋言情《一念京华》横空出世，全网爆火。那本书让她一夜之间拥有数百万读者，书评区动辄成千上万条留言，出版社编辑追在身后催实体书合约，各类IP改编邀约塞满了她的私信信箱。风光无限，像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可烟火落得太快。

AI写作浪潮席卷网文行业，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批量生成的古偶故事日更万字，套路齐全，人设模板随手调取，更新稳定还分文不取。读者的注意力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旧书热度缓缓退却，新写的稿子发出去，点击寥寥，评论区稀稀拉拉，偶尔冒出来一两条，还多半是机器生成的灌水留言。

叶昭昭伸手，指尖划过鼠标，关掉后台页面。

沙发边的茶几上摊开一张账单，打印出来的数字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眼里。房租，水电，社保，还有堆积如山的生活开销。曾经靠一本爆款吃遍红利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存款一点点缩水，从宽裕变得捉襟见肘。为了省钱，她已经很久不点精致外卖，大多是囤挂面和速冻饺子对付一日三餐。

她本科读的是建筑设计。

那是埋在心底很深的一桩遗憾。当年填报志愿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城池楼阁，图纸、比例尺、建筑肌理，她幻想过亲手勾勒街巷，画下飞檐斗拱，一砖一瓦构筑一座属于自己的古城。命运兜兜转转，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大学毕业之后，行业行情不好，薪资微薄，被迫转行写网文。

执笔写故事，可心底那份造一座城的执念，从来没有真正熄灭。

写《一念京华》的时候，她把这份执念尽数倾泻在文字之中。别人写古言，大多着力于爱恨纠葛、后宫权谋、男女主的缱绻情长。她偏不。她花大量笔墨描摹大离王朝的帝都京畿，绵延百里的城池，纵横交错的街巷，坊市错落，夜市灯火，漕运码头千帆竞渡，城墙巍峨接天际。书里的帝都，比肩长安，辉映洛阳。宰相千金纪千千，二皇子萧承晏，在这片土地上相遇相知，于烟火人间之中并肩守护盛世山河。

那是叶昭昭心底理想模样。

可文字终究只是纸上楼阁。

合上笔记本电脑，叶昭昭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沙发靠垫上，望着天花板斑驳的水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消息弹出来，又是几家AI写作平台的广告，鼓吹三分钟生成万字古偶，人人都能当小说家。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苦涩的笑。

人人都能写，那真正靠文字吃饭的人，又该去往何处。

手机又震，这一回不是广告。陌生来电，归属地是本市。

叶昭昭迟疑片刻，划开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叶昭昭女士吗？我是齐庄先生的助理。齐先生希望能够和您约一个面谈，关于一份剧本委托项目，酬劳方面我们可以给到行业顶尖标准。”

听筒里面，助理的声音礼貌克制。

叶昭昭愣了愣。顶尖标准？这年头还能有这种找上门的好事？她现在的状态，新书扑得悄无声息，几乎快要被整个行业遗忘。她下意识想要回绝，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勾住了她所有心神。

“齐先生是您早年《一念京华》的忠实书迷。项目内容，和您笔下那座百里京畿城池有关。”

约见地点定在市中心顶层的观景茶室。

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远处高楼林立，云雾在楼宇之间缓缓流动。茶室陈设简约高级，浅木色桌椅，空气中漂浮着白茶清浅的香气。叶昭昭出门之前翻遍衣柜，挑出还算得体的衬衫牛仔裤，头发简单束成马尾。走在路上，口袋里还揣着仅剩不多的现金，心里忍不住反复揣测，这会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

推门走进包间的时候，男人已经等候在内。

齐庄三十五岁上下，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眉眼温和，周身是科技新贵独有的从容气场。他坐姿端正，看见叶昭昭进门，起身主动伸出手。

“叶小姐，久仰。我是齐庄。”

掌心温度微凉，握手分寸恰到好处。

近距离打量，叶昭昭能看见他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哪怕笑容得体，也掩盖不住深处压着的沉重。

“齐先生，听助理说，您是《一念京华》的书迷。”叶昭昭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不知您说的项目，具体是什么？”

齐庄抬手，示意侍者添茶。白瓷茶杯注入滚烫的茶汤，水汽袅袅升腾。

“我打算建造一座沉浸式文旅古城。”

他的声音平静，说出的内容却极具冲击力。

“现实之中复刻你书里写的那座百里京畿，大离王朝的完整帝都。不是那种小小的仿古商业街，是真正绵延百里，街巷、坊市、码头、官衙、相府、皇宫一应俱全。游客踏入城门，便彻底坠入大离的时代。”

叶昭昭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造城。

这两个字，是她埋藏很多年的夙愿。做建筑设计的那几年，无数个深夜，她趴在绘图板前面，一笔一画幻想过这样一座城池。后来转行写小说，只能把全部想象寄托在白纸黑字之间。她从来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人真的想要把纸上的城池，搬到现实世界。

齐庄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震动，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继续往下说。

“硬件的工程建设交给我的团队。我来找你，是需要你，为整座古城填充灵魂。”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整座大离王朝的世界观，朝堂势力，官员世家，贩夫走卒，市井商号，每一条街巷背后的故事，每一个小人物的悲欢。朝堂博弈，边关战事，世家纠葛，纪千千与萧承晏的主线故事，所有NPC的行为逻辑，全部由你来完成。你是这座城的执笔人，你笔下的文字，会成为整座乐园运转的底层故事蓝本。”

叶昭昭屏住呼吸。

“你的意思是，我要写的不单单是男女主的故事，而是一整个世界的完整剧本？”

“没错。”齐庄点头，目光恳切，“不是几十万字的网络小说，是支撑起百里城池的完整世界文本。工作量极大，耗时会很长。所以酬劳，我给到你七位数。全款，项目启动预付一半，全部稿件交付完成之后结清尾款。”

七位数。

这个数字砸过来，叶昭昭大脑有短暂的空白。足够还清所有负债，不用再为房租水电日夜焦虑，甚至，她终于可以不必为了生存，被迫写自己并不喜欢的流水线网文。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工作量可想而知，要搭建一整个古代王朝，不是简单写几段情爱纠葛。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齐先生，这项工作难度很高。要兼顾朝堂、市井、边关，大大小小无数人物，完整社会运转逻辑。一年未必能够完工。”

“我给你一年半。”齐庄毫不犹豫，“不催进度，你只需要忠于你心中的大离京畿。我看过你的旧作，你写城池、写民生的时候，字里行间有旁人没有的热忱。这就是我找你的理由。我不要AI批量拼凑出来的空洞设定，我要属于你的，有温度的世界。”

窗外云雾散开一缕，阳光穿透玻璃落在桌面上。

叶昭昭坐在那里，心底两股情绪激烈冲撞。一边是现实的窘迫，一边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年少理想。建筑图纸没能完成的梦，如今换了一种方式摆在她面前。

她想起出租屋电脑里那些被废弃的建筑草图，想起学生时代，无数个夜晚，自己对着古籍，研究唐时坊市制度，想象坊墙拆除之后，夜市灯火满城盛放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齐庄。

“我接下这个委托。”

话音落下，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轻挪开了一丝缝隙。

签完保密协议与劳务合约，走出茶室的时候，城市晚风拂过脸颊。合约上白纸黑字写好的酬劳数字，还在脑海里盘旋。

接下来的一年半，叶昭昭的生活彻底被“大离京畿”填满。

她退掉那间逼仄的城市出租屋，在城郊租下一套带大书桌的房子。预付酬劳到账，生活不再被生存危机裹挟，可她丝毫没有松懈享乐。这个项目对她而言，早就不止一份赚钱的工作。

白日里，她抱着厚厚的史料典籍。翻看古代都城建制，研究漕运税制，市井商事，官员体系。很多时候，她会拿出尘封已久的绘图工具，在大白纸上绘制城池图纸。百里城墙，城门方位，坊区划分，河道走向，码头位置，官衙坐落在哪片区域，世家府邸聚集何处，市井百姓居住的里巷又分布在哪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街巷一条一条被勾勒出来。

纸上的线条，慢慢生长成一座城的骨架。

夜里，骨架之上，开始生长血肉。

她坐在电脑屏幕前，敲下千万文字。

不只有宰相千金纪千千，二皇子萧承晏。她写相府后院的丫鬟婆子各自的身世心事；写街头卖糖画的老翁，一生辗转流离；写漕运码头的船工，岁岁与风浪相伴；写书院里面苦读的寒门学子；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妃嫔；写边关塞外浴血戍守的将士。

大离朝堂波诡云谲，皇子之间暗流涌动，世家盘根错节，外族虎视眈眈。纪千千聪慧果敢，二皇子萧承晏，是沙场归来的冷面杀神，一身战功，满身风霜。两个人命运交汇，在百里京阙之中，想要守护一城烟火。

写至酣处，常常昼夜颠倒。窗外天色从漆黑转为鱼肚白，她还坐在书桌前面，指尖不停敲击键盘。饿了就简单对付一口，困极了就趴在桌面上小睡片刻，醒过来继续埋进那个由文字搭建的王朝。

偶尔疲惫袭来，她会停下来，站到窗边望向远处沉沉夜色。有时候会想起齐庄。合作的这一年半时间，他们见面次数并不算多。齐庄偶尔会过来，翻看一部分稿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她讲述对于城池的构想，很少提出干涉修改的意见。只是叶昭昭隐约察觉，齐庄看待这座城池，好像并不单单是一个商业项目，那里面裹挟着很重很重的私人情绪，可对方不愿意多说，她便也没有多问。

她只当，是投资人对这个故事格外偏爱。

整整十八个月。

千万字文稿，堆叠起完整的《一念京华》。王朝的历史、律法、民生、人物、主线支线，从皇宫大内到市井陋巷，每一个角落，都被文字填满。

稿件全部交付齐庄那一日，是盛夏。

厚厚的硬盘存储了全部文本资料，交到齐庄手上。齐庄翻阅一部分文档，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动容。

“叶小姐，做得很好。这就是我想要的百里京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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