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昭昭心底冷笑一声。污蔑生母偷盗，拿名声做刀子，先站在道义高处，再堂而皇之抢夺嫡女居所，这套说辞，和她当年写在文稿里面的分毫不差。

若是原主纪千千在此，听到亡母被如此污蔑，定然又急又气，泪水先落下来，心口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叶昭昭只是微微抬眼，平静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女人。她没有发怒叫嚷，也没有眼泪，就连语调都稳得近乎淡漠。

“柳姨娘，说话要讲凭据。我母亲是堂堂宰相正妻，诰命在身。你张口就说她偷盗库房珍宝，不知你的凭据何在？库房账本，人证物证，你拿出来给阖府看一看。若是拿不出来，凭空污蔑已故主母，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这话掷地有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姨娘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猛地僵住。

她本以为，落水高热过后，纪千千定然心神恍惚，软弱可欺，随便几句话便能拿捏住。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姑娘，开口竟是这般锋利，不慌不乱，反过来把重担压到了自己身上。

一旁跟着闯进来的仆妇们也不由得互相偷偷对视一眼。往日里这位嫡小姐，见了柳姨娘向来都是退让三分，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一般。

柳姨娘片刻错愕过后，很快又恢复了底气，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拔高几分，故意要让满院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小姐，事到如今你还要遮掩？当年夫人手头拮据，曾把御赐的赤玉镯拿去城外的当铺典当，此事当铺掌柜可以作证。不是偷盗，何来御赐之物需要偷偷典当变卖？若非做了亏心事，又何必藏躲藏躲？”

她早已盘算妥当，那只赤玉镯的当票，她派人辗转拿到手，本打算留到后面慢慢发难，今日索性直接抛出来，先坐实主母品行有亏的说法。

叶昭昭靠在枕上，看着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淡淡开口：“哦，你说那一张当票？”

她侧过头，对身侧惊魂未定的春桃轻声吩咐：“春桃，去我梳妆匣最底层夹层，把那一张从聚宝当铺赎回来的当票取来。一并把管家王福贪墨月例银的账册抄本，还有表小姐柳明兰前些日子给我汤药里掺寒石粉的人证笔录，全部拿过来。”

春桃愣了一瞬。这些东西，小姐什么时候备好的？昨夜小姐高烧昏睡，明明一直躺在床上，压根没有起身整理过妆匣。

可小姐眼神笃定，不像是随口乱说。春桃不敢迟疑，快步走到梳妆台边，拉开雕花抽屉，伸手探进最底下一层的暗夹层。指尖果然触到一叠叠折叠整齐的纸页。

她心头震惊，连忙捧着厚厚一沓纸张快步回来，递到叶昭昭手中。

这些证据，当然不是纪千千准备的。是叶昭昭作为作者，清清楚楚写在人物背景支线里的线索。原书之中，这些证据分散在后宅无数细碎事件里面，原主至死都没能把这些碎片收拢到一处。而现在，她是手握全部剧情的人。昨夜意识苏醒，接收这具身体记忆的时候，她便已经在脑海之中标记好这些物件存放的位置。

叶昭昭伸出手，接过那一叠纸，指尖抚过粗糙的纸张。最上面，便是那张聚宝当铺的当票副本。

她并没有高声嘶吼，反而将那一张泛黄的当票轻轻展开，摊开在膝头，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明明白白。

“柳姨娘口中御赐赤玉镯典当一事，确有其事。可你只知典当，却故意隐去前因后果。当年父亲遭政敌构陷，被停俸禄，府中银钱周转不开。是我母亲，主动拿出自己的陪嫁御赐玉镯，送去当铺典当，换出银两填补府中亏空，支撑一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用开销。”

叶昭昭目光冷定，望向柳姨娘的眼睛。

“此事，老夫人当时知情，管家账册之中也留有记录。并非偷窃府中之物，是变卖自己的陪嫁救急。后来父亲冤案昭雪，俸禄恢复，玉镯早已经全数赎回。当票留作纪念，收在我的妆匣之中。柳姨娘只拿着半件旧事大肆渲染，刻意隐去前情，污蔑一个已经过世、不能开口辩解的妇人，这便是姨娘的礼数吗？”

一番话说完，柳姨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万万没有想到，纪千千居然连这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都一清二楚，还把当票牢牢握在手里。她原本打算拿出来伤人的利器，反倒被对方反手抓过来，打在了自己脸上。

“你……你巧言诡辩！”柳姨娘强撑着气势，声音已经有一丝不稳。

叶昭昭不与她争辩，随手将当票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叠薄薄的账页，那是管家王福私下克扣各房月例、采买吃拿回扣贪墨公银的账目抄录。

“再说管家王福。他是柳姨娘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两年，借着打理府中采买的机会，虚报物价，克扣各房月例银。大到采买绸缎粮食，小到灯油针线，每一笔都有虚高。这上面，是他私下记的暗账。府中每年白白流失的银两，数目可观。”

她抬手，指尖点过纸上一行行数字：“姨娘若是不信，大可叫来王福当场对质。账目上面每一笔花销，都能和外面商铺的流水相互印证。”

满院一片倒抽冷气的低低声响。

站在屋外围听的几个仆妇，脸上神色纷纷变化。管家克扣月例，底下的下人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只是畏惧柳姨娘的势力，没人敢开口多说半个字。万万没想到，大小姐手里竟然握着实打实的抄本。

柳姨娘的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她今天本是来寻衅打压纪千千，抢夺院落，怎么反倒一桩桩把柄全部被摆到台面上。

还不等她想好该如何辩驳，叶昭昭的目光已经落向最后一份笔录。那是府里小丫鬟的供词，上面记录着表小姐柳明兰，趁着纪千千生病休养，偷偷在汤药里面掺入寒石粉，想要慢慢损耗纪千千的身子。

“还有表小姐柳明兰。”叶昭昭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前些日子我偶感风寒，汤药之中被人掺进寒石粉。药量虽不足以致命，可长久服用，会损伤女子根基。这份是当时伺候煎药的小丫鬟的供词，上面有她的手印，指明是受柳明兰指使。姨娘，这些事情，你当真全然不知情吗？”

层层证据铺展开，一件接着一件，环环相扣。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穿堂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响。

柳姨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眼前的纪千千，完全不是往日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垂泪的闺阁少女。她条理清晰，证据齐全，不吵不闹，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要害，把自己所有算计，当众扒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强撑着颜面，还想要撒泼狡辩，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吵吵闹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堂堂宰相府邸，内院闹得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是宰相纪渊的声音。

叶昭昭抬眼望向院门口。

一身藏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门来，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朝堂官员久居上位的威严。身后跟着满头银发，手持佛珠的老夫人，面色沉郁，显然是听闻清晏院闹出事，匆匆赶过来。

纪渊刚下朝回府，尚未脱去朝服，半路上便听见下人们回报，柳姨娘带着一众仆妇闯进嫡女的院落寻衅。他心头又气又惊，立刻携老夫人匆匆赶来。

二人踏进院中，一眼便看见满院站满柳姨娘带来的仆妇，屋内床榻上，大病初愈的女儿脸色苍白，膝头摊着厚厚一叠纸页，而柳姨娘站在屋子正中，神色狼狈。

纪渊眉头紧紧锁起，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院门外又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

不同于相府下人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而缓，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来的压迫感。随行护卫的甲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冷硬的金属轻响。

门外管事的声音恭恭敬敬响起，声调都比平日里压低几分：“二皇子殿下驾临——”

二皇子，萧承晏。

屋内所有人，包括还在慌乱之中的柳姨娘，齐齐朝着院门方向望过去。

叶昭昭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笔下亲手写出来的这个男人。

院门的阴影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入院落。

萧承晏身着一身玄色常锦，衣料低调厚重，腰间悬一柄窄刃短剑，剑鞘是暗沉的乌木，没有过多金玉纹饰。墨黑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玄玉高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边。他生得轮廓深刻分明，剑眉斜挑，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瞳色偏深，像寒潭深水，带着久经战场杀戮沉淀下来的冷冽锐气。

传闻之中，这位二皇子少年便奔赴北疆沙场，一身赫赫战功，手上染过敌寇鲜血。朝堂之上，人人敬畏，也人人忌惮。他性情冷淡寡言，极少踏足朝臣的后宅内院。今日会到访宰相府，本是为暗中调查朝臣私通外敌的线索，特地来找宰相纪渊打探消息，不料刚踏入相府内院，便撞上这一场后宅对峙的闹剧。

周遭相府的丫鬟仆妇，纷纷屈膝伏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连宰相纪渊，也连忙整肃官袍，上前一步要行臣子之礼。

整个院落，仿佛被他身上那股肃杀气场笼罩，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萧承晏微微抬手，淡淡示意纪渊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前来行礼的相爷身上，也没有看向面色灰败的柳姨娘，视线越过满院人群，径直落向床榻之上的叶昭昭。

那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像是要把人由外到内彻底看透。

周遭所有人都心怀畏惧，不敢与这位冷面皇子对视。可叶昭昭心中清楚，他只是自己笔下的一个人物。哪怕此人威名震彻朝堂边关，她心底没有半分怯意。

她没有低下头避让，坦然迎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大病初愈，她身上穿着素色软缎寝衣，鬓发微松，脸色尚且带着病后的苍白，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分闺阁女子面对权贵皇子该有的惶恐局促。

四目遥遥相接。

萧承晏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见过无数世家贵女，或是恭顺谦卑，或是刻意献媚，或是畏惧躲闪。像纪千千这般，刚经历一场后宅风波，手上握着一堆证据，病体未愈，还能平静直视自己，毫不退缩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院落之中，此刻局面变得微妙无比。

当朝宰相，相府老夫人，惹出事端的柳姨娘，满院仆妇丫鬟，再加上意外到访的二皇子萧承晏。所有的人，全部见证了这场发生在清晏院的对峙。

柳姨娘看见二皇子居然出现在此地，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双腿隐隐发软。方才她撒泼闹事，污蔑已故主母，管家贪墨，表小姐下毒，一桩桩丑事，全都被摆在皇室权贵的眼前。

纪渊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膝头摊开的当票、账册、供词，一页页扫过，脸色越来越沉。他平日里忙于朝堂公务，府中内宅琐事大多放手交给后宅妇人打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后宅之中，已经积攒下这么多腌臜龌龊。

老夫人捏着手中佛珠，指节都微微泛白，长长叹了一口气。

叶昭昭打破了院中短暂的沉寂，她的声音依旧清和，不激昂，也不示弱，当着萧承晏的面，把方才发生的事情，条理分明复述一遍，一件件讲清楚柳姨娘上门抢院、污蔑亡母，以及管家贪墨、表小姐下毒的全部始末。

证据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容不得半点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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