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薇走在最前方。一身浅丁香色绣玉兰花的罗裙，乌发挽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没有堆砌满头珠翠。眉眼清丽温婉，皮肤是长期待在书斋里养出来的匀净白皙，手里握着一卷线装诗册，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书卷沉静的气质。身后跟着两名随身侍女，抱着琴囊与几盒亲手制作的香饼，礼数周全，一派世家才女的模样。

踏进花厅，她先朝着叶昭昭敛衽行闺阁之礼，抬眼看向叶昭昭的时候，眸光里藏着真切的关切。

“千千，听闻你游园落水，高热昏迷许久，我一直记挂在心。前些日子家中琐事缠身，迟迟不能过来探望，今日得空，便赶紧过来看看你身子可完全复原了。”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像春日流淌过青石的溪水。

原主纪千千从前和苏薇来往甚密，一同吟诗填词，赏花弈棋。只是原主性子怯懦，很多心底的想法不敢袒露，面对光芒耀眼的苏薇，常常不自觉带着几分自卑。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叶昭昭。她上前伸手扶起苏薇，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腕，笑容坦荡自然。

“劳你挂怀，已经大好了。前些日子府中一堆杂事缠身，一直没有机会与你相见。快坐。”

花厅四面隔扇尽数敞开，院中海棠落英随风飘进屋内，落在青砖地面。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瓷盏腾起淡淡的白雾。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退到廊下伺候，花厅之内便只剩她们两个人。

苏薇将怀里带来的诗卷摊开在案上，那是她新近誊抄的几首闺阁词作。

“闲来填了几阕小令，今日带来，请你帮我品评一二。京中不少闺阁女子，如今都追捧堆砌辞藻的艳词，我总觉得少了几分风骨。”

叶昭昭低头读纸上字句，辞藻清雅，不流于儿女情长，字里行间藏着一股不肯被拘束的锐气。

二人顺着诗词慢慢闲谈，从时下流传的文人诗集，聊到市井坊间流行的话本。苏薇谈起如今科举取士，天下读书人困在八股框架之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端庄柔和的面具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眼底浮起一丝压抑的倦怠。

“世人皆夸八股取士公允，可太多读书人，毕生钻研雕琢文字格式，眼中只有考题范文，看不见民间疾苦，不懂山河民生。一篇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放到地方为官，连账册都看不明白，实在是可笑。”

这句话说得直白，若是落在外人耳中，足以引来非议。

话说出口，苏薇自己微微一怔，下意识抿住嘴唇。平日里在旁人面前，她永远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才女模样，这般大胆的心里话，极少向外人吐露。

叶昭昭抬眼看向她，看见了那层端庄外壳之下，被死死困住的灵魂。

她没有顺着诗词继续往下聊，话锋轻轻一转，忽然扯到京城城池格局之上。

“说起世间格局，我近日常在想咱们大离的京城。如今依旧沿袭旧制，坊墙高高筑起，居民区与街市相互隔绝。坊门朝开暮闭，宵禁一落，街巷便一片死寂。百姓白日劳作，待到入夜，即便手里有钱，也无处消遣买卖。若是，把那些厚重的坊墙拆掉呢？”

苏薇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眸望向叶昭昭，眼里满是惊愕。

拆坊墙。

这三个字，简直是离经叛道。

大离都城沿袭古制，棋盘一般分割成一座座封闭坊区，高高的夯土坊墙把家家户户圈在方块之内。做生意只能去往专门划定的东西两市，到时辰便锁上市门，入夜之后全城宵禁，百姓不得随意在街上行走。祖宗传下数百年的规制，朝堂之上的大臣提起拆墙，都要视作祸乱社稷的妄言。

苏薇从未听哪个世家闺秀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拆掉坊墙？”她低声重复一遍，呼吸微微放轻，“坊墙乃是祖制。若是坊墙尽去，民居与商铺混在一处，街边到处开设店铺，夜里开市，官府如何管束？朝中大臣必定要极力反对。”

叶昭昭伸手，指尖蘸了一点桌面上残留的茶水，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简单勾勒出京城坊市的简图。一道道竖线横线，便是一座座隔绝人世的坊墙。

“祖制未必不能随世事变迁。”她指尖划过一道道代表坊墙的水痕，“高墙隔住的不只是街市，是烟火生机。百姓白日忙于生计，没有空闲去两市采买。若是坊墙拆除，街巷两侧允许开设铺子，茶坊、点心铺、杂货摊顺着街道排布。再松弛宵禁，开设夜市。劳作一天的普通人，入夜之后可以上街逛逛，买一碗吃食，听一段说书。商税随之增加，市井鲜活，何尝不是盛世景象？”

她讲坊市合一，讲早市夜市次第相接，讲沿街商铺林立，讲普通百姓夜里也能够拥有人间烟火。讲那些被坊墙死死困住的生机，一旦放开，整座城池会焕发出何等模样。

这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女儿家的闲情逸致。是城市规划，是民生商事，是她本科读建筑专业的时候，反复研读历代都城演变，深深向往过的图景。

苏薇静静看着桌面上渐渐晕开的水迹，听着叶昭昭缓缓诉说，最初的震惊慢慢褪去，一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么多年，她困在才女的名头之下，读遍诗书，心里也隐隐察觉到这套旧制度的桎梏，却只敢在心底暗自感慨，从来没有人像叶昭昭这般，清清楚楚把构想摊开到眼前。

她看见的不只是拆掉几堵墙壁，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挣脱时间与空间的禁锢，拥有更鲜活的生活。

“我从前只敢在书斋里暗自遐想，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把这些想法想得如此透彻。”苏薇声音微微发颤，身子微微前倾，早已放下世家才女的矜持端庄，“世人都教女子研习女德诗词，不要过问市井朝堂。可市井之中，才藏着世间真正的百态。”

压抑多年的心事，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

方才那副温文克制的外壳彻底卸下，苏薇眼底跃动着难得的光彩。

“千千，我父亲也是朝中官员，家中也经营几处铺面。我常常偷偷翻看铺子里送来的账册，那些掌柜欺我是女子，很多时候，连真实收支都不肯如实告知。我总想看一看，那些账本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世间。”

叶昭昭抬眼看向她，两个人目光相撞，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燃烧起来的热望。

一个想要变革城池格局，一个想要撕开商事的层层迷雾。同样不甘于被闺阁身份束缚，同样不愿意只活在世人给女子画下的牢笼里面。

叶昭昭伸出手。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结成同盟。”

苏薇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绽开明媚笑意，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好。”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词。花厅海棠落瓣纷飞，两只女子的手轻轻交叠，一份属于她们二人的约定就此定下。

她们要一起去看一看这座京城真实的模样。

两日之后，二人便相约一同出门查核纪家名下的商号。

纪家在京城一共有七处产业，绸缎庄、粮铺、南北货茶坊各有分布。这些铺子每年上报给相府的收益总是平平淡淡，可京中人人都说纪家铺面地段极好，客源络绎不绝，其中猫腻可想而知。过去纪渊忙于朝堂，原主纪千千不懂商事，铺子里的老掌柜们欺主家女子不懂行，做账手段花样百出，虚报损耗、高报进货价、私吞盈利，早已成了积弊。

叶昭昭提前派府中可靠的账房，悄悄收集各处商号和上游供货商行的底单凭证。苏薇也从自家府中带来一位擅长核算商事的老账房作为助力。两拨人汇合，便直接去往城南规模最大的锦绣绸缎庄。

锦绣庄的王掌柜，是纪家两代人都倚重的老人，在京城商界也颇有几分脸面。听说相府嫡小姐要来查账，他表面上毕恭毕敬，心底却没把两个闺阁少女放在眼里。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世家小姐不过是一时兴起，翻两页账本，看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很快便会觉得枯燥无趣，打道回府。

绸缎庄后堂，紫檀木大案之上，厚厚一摞账簿层层堆叠，纸页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卷边。王掌柜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躬身行礼。

“大小姐，苏小姐。铺子里近三年的账目都已经取来了。铺子里生意看着热闹，可绸缎进价高昂，损耗巨大，除去人工房租，余下的利润实在微薄，还请二位小姐明察。”

叶昭昭没有客套寒暄，直接示意把账本摊开。

明媚天光从后堂窗棂照进来，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账页上。苏薇坐在一旁，神色沉静，指尖一页页翻动账册，带来的账房先生同时铺开从苏州织造坊拿到的进货底单，两相一一比对。

起初翻阅，账面看上去四平八稳，收支条目写得条理分明。可只要拿外部供货单据对照，漏洞便一个个暴露无遗。

“王掌柜。”苏薇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柔软，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账本，“去年秋，从苏州购入一批云纹蜀锦，账面上记录，每匹进价四十五两。可苏州织造坊留存的出货底单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同一款锦缎，交付给贵铺的实际单价是三十二两。这中间，每一匹多出十三两的差价，去了何处？”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万万没有想到，两位小姐竟然能拿到苏州那边的原始底单。他定了定神，很快又找出说辞。

“回苏小姐，路途遥远，水运转运，关卡厘金，还有路上绸缎受潮磨损的损耗，这一部分开销，便都算进货价之中了。”

“好，那我们便算损耗。”叶昭昭接过话，伸手翻开另一本库房出入登记册，“这批蜀锦一共一百一十匹。库房记录，真正入库一百零二匹。就算把路上受潮损坏的八匹全部算做损耗。一百零二匹，按你账面上四十五两计价，合计四千五百九十两。可实际付给苏州织造的货款，仅三千五百二十两。除去运输关卡的五百两银子，还余下五百七十两白银，这笔银两，又流向了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环环相扣，堵死了他所有推诿借口。

王掌柜额头悄悄渗出细密汗珠。他原本以为，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分不清商事里面的门道，随便几句搪塞便能糊弄过去。可眼前这两位，一个熟悉账目逻辑，一个手握外部凭证，一问一答，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处漏洞都被精准点破。

后堂站着的铺子里伙计，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王掌柜还想狡辩，又被苏薇翻出另一处记录。

“今年二月，账上支出一笔四百两，用作铺面修缮。可我记得，去年初冬，锦绣庄刚刚完整翻新过梁柱门窗，工匠的收条还在。短短两三个月，何来又一笔大额修缮支出？”

证据一桩桩摆在面前，纸页铺了满满一整张大案。虚构修缮开销，抬高进货成本，销货之后隐瞒部分营收，库房实物与账面数目对不上。多年日积月累，被私吞的银两，数目已经相当可观。

王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圆滑的姿态，双腿微微发软。

他原本轻视两个女子，此刻被驳得哑口无言，所有欺上瞒下的算计，赤裸裸摊开在天光之下。

“小人……小人一时糊涂……”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低下头，再也无法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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