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夫人一身酱色织金褙子，鬓边戴着素银抹额，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一进门便走到床边，伸手握住叶昭昭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满是慈爱：“千千，我的好孩子，真是祖上积德。大皇子主动属意于你，陛下降下赐婚圣旨。一朝便可与储君结缘，往后你的前程不可估量，咱们纪家，也会因你更上一层楼。”

纪渊站在一旁，官袍尚未换下，眉宇之间亦是难掩振奋。在他看来，这桩婚事，于女儿，于整个宰相门阀，都是两全其美的最好归宿。

“千千，君恩浩荡，你应当心怀感激。”纪渊语气郑重，“大皇子品行仁厚，朝野交口称赞，你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大皇子正妃。往后谨守妇德，辅佐殿下，便是你的本分。”

父女、祖孙二人，满心满眼只看得见这场婚事带来的无上荣光。他们看不见萧承乾内里那层诡异的割裂，看不见这座京城底下暗流涌动的巨大危机，更无从知晓时间循环、仿生乐园那些深埋世界底层的秘密。

叶昭昭抽回被老夫人握住的手腕，垂下眼帘，脑子飞速盘算对策。

直接抗旨是死路一条。违抗皇命，便是株连满门的大罪。她不能拿整个纪家数百口人的性命去赌自己的不愿。硬碰硬行不通，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想方设法拖延婚期，尽可能为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只要时间拖下来，她便有机会查清萧承乾性情突变的根源，找到能够推翻这桩赐婚的转机。

她抬眼，神色沉静，面上不露激烈反抗，只露出大病尚未痊愈的孱弱模样。

“祖母，父亲。”叶昭昭声音放得轻柔，微微咳嗽两声，显出身体虚弱，“孙女刚刚游园落水，高热几番反复，太医多次叮嘱，内里脏腑尚且受损，气血大亏。这般身体，仓促筹备大婚，怕是难以承受婚嫁繁杂礼仪。若是仓促完婚，婚后身子亏空，反倒辜负陛下与大皇子的一番美意。”

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方才满心沉浸在赐婚的喜悦之中，倒是忽略了孙女儿尚在病中。

叶昭昭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依孙女之见，应当向宫中上表，禀明我身体尚未复原，恳请将婚期延后至少半年。一来，我可以静心调养身子，不致大婚之时闹出病痛失礼的笑话；二来，也能够留出充足时日，完备纳采纳吉一应礼数，不辱皇家体面。”

纪渊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没有考量过女儿的身体，只是圣旨已下，朝野万众瞩目，主动请求推迟婚期，难免会让陛下与大皇子心中不悦。

“仅仅以身体抱恙为由请求延后，怕是太过单薄。”纪渊低声沉吟。

“不止于此。”叶昭昭早已经想好说辞，“孙女落水之后，数次梦魇惊悸，神魂不宁。太医说，需静心休养，远离婚嫁喜庆的冲撞。再者，我母亲过世未久，按照古礼，子女应当持守孝思。虽不是重孝，也应当略守哀戚，不宜大喜大乐。把这几层缘由一并写进奏表，以顾全皇家礼仪体面作为由头，陛下与大皇子，很难公然驳回。”

拿礼法、皇家体面当做盾牌，远比直白诉说“我不愿嫁”要安全得多。

老夫人细细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这话倒也有理。若是新娘子身子垮掉，大婚之上出了差池，丢的是皇家和纪家两重脸面。”

几番周旋争辩，纪渊最终松口，应允下来。他即刻吩咐书房幕僚草拟奏疏，向宫中上奏，以纪千千大病未愈、神魂惊悸、应当略守母丧哀戚为由，恳请礼部酌情推延婚期，暂缓各项大婚筹备。

暂时把火烧眉毛的婚事往后拖住，叶昭昭心中稍稍松一口气，可心头沉甸甸的压力半点没有消解。

家族这边勉强周旋过去，可萧承乾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性情异变，始终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原稿之中那个懦弱温和的大皇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步步算计、抢先布局，一举一动全部精准得如同算好程序的人。

上一轮循环，萧承乾很长一段时间都游离在主线之外，极少主动干预剧情。而这一轮重置，他从故事最开端便主动登场，主动求娶，撬动圣旨。

为什么时间重置之后，第一个发生颠覆性改变的，偏偏是萧承乾？还有市井百姓时不时逻辑错位的言语，异族贵族转瞬宕机僵滞的神态，一桩桩细碎的异常，串联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迷雾笼罩整座百里京阙。

她迫切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时间循环的真相。

思来想去，那个人依旧只能是萧承晏。

尽管上一回坦诚全部真相，换来的却是“妖言惑众”的评判。可萧承晏本心正直，不似萧承乾那般处处透着诡异危险。他灵魂深处残留着上一轮生死轮回遗留下来的本能情绪，只是缺失记忆画面。只要给他足够多现实发生的证据，总有一天，他会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叶昭昭提笔，写下一封简短密信。避开府中柳姨娘安插下的耳目，托苏薇暗中辗转递送到二皇子府邸。信中只约他在城郊废弃的望云亭私下相见，声称事关京城密探、朝臣通敌的重大线索，事关二皇子自身安危，恳请他务必赴约。

望云亭，地处京城外护城河河畔，远离市井人烟，四下开阔，不易埋伏人手，是一处谈话的好去处。

两日后的黄昏，落日把河面染成一片熔金。晚风卷着河畔芦苇荡，沙沙作响。

叶昭昭一身素色布裙，不带过多随从，只让春桃远远守在亭子外围的路口，独自一人踏入望云亭。石亭老旧，石柱上面爬满青绿色藤蔓，石桌石凳被岁月风雨磨得光滑。

天边落日一寸寸向着地平线沉落，橘红色霞光铺满河面。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萧承晏如约而至。

只是，他并非孤身前来。

七八名黑衣护卫散落在石亭四周的芦苇丛与林木阴影之间，腰间佩刀出鞘半寸，目光锐利，时时刻刻盯着亭中叶昭昭的一举一动。他自己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短剑紧握在手，缓步踏入亭子，和叶昭昭之间刻意隔开两步距离。

全身上下，每一寸姿态，都写满重重戒备。

上一次清晏院之内，叶昭昭讲述死后时间轮回、重生回溯的经历，那些匪夷所思的话语，在萧承晏心底埋下了深深的提防。他本能地会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绪，看见她便会心底翻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痛楚，可理智不断告诫自己，此女言语怪诞，行事处处反常，极有可能身怀蛊惑人心的妖术。

此番接到密信，听闻关乎密探通敌大案，他终究不能置之不理，却不敢放下全部防备。

“你约我到此地，究竟要讲什么。”萧承晏嗓音低沉，目光牢牢锁在叶昭昭脸上，视线不放过她一丝一毫表情变化，“此地四下空旷，护卫都在近旁，莫要再说那些死后复生、时光倒流的妖异妄言。若是拿虚妄怪谈哄骗本王，休怪我不留情面。”

叶昭昭坐在冰凉石凳之上，望着他满身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明明他们曾经经历过生死，漫天飞雪城楼并肩眺望百里城池，长街血泊之中，他抱着濒死的自己崩溃嘶吼。那些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牢牢记得。

“我不会凭空编造虚妄来消耗你的时间。”叶昭昭抬眼迎上他锐利的视线，“今日约你，依旧要告诉你时间循环的真相。上一轮，我死在归府路上的异族刺客刀下，醒来便回到落水苏醒这一日。如今的大皇子萧承乾，已经不再是史书文稿记载那个宽厚懦弱的皇子，他行事步步算计，抢先向我求娶，甚至撬动圣旨赐婚。这背后藏着巨大的阴谋，不仅仅关乎我一人婚嫁，整个京城，所有人都处在危险之中。”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把上一轮循环里发生的大事娓娓道来。从相府内宅风波，结识苏薇，南市香料货栈密探巢穴，琼华殿宫宴，再到深夜长街那场惨烈伏击，刀刃贯胸濒死死亡。

她把那些可以用来验证的细节一一罗列：香料货栈后院假山底下的秘密地下水道，宫宴上异族贵族短暂神态僵滞宕机，归府伏击之时巡防营被人刻意隔绝，迟迟不到现场。

“这些事情，尚未发生。但是很快便会一件件应验。”叶昭昭目光恳切，“萧承乾的变化，是一切异常的开端。你心底总会莫名对我生出醋意、痛苦，那不是凭空而来，那是无数次轮回生死，刻进你神魂的残留本能。你不记得画面，可你的身体记得。”

萧承晏眉头紧紧锁死，指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听着这一大段离奇的叙述，胸腔里面那股熟悉的躁动又开始翻涌。心口隐隐发闷，一阵阵陌生的刺痛传来，仿佛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想要冲破迷雾浮上来，可最终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画面，只有纯粹的情绪扰动。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人死不可复生，时光不可倒流，世间不该存在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可身体的本能，却在不停和理智对抗。

“你所说的一切，没有半件是已经发生的实证，全部都属于尚未到来的预判。”萧承晏的声音带着挣扎，“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叫我如何全然相信。”

“那我们便等着现实来验证。”叶昭昭说道，“不出多久，异族势力便会在京城之内发动暴乱，到时候，香料货栈、异族的异常，全部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落日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暮色开始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石亭内外，空气紧绷，一人竭力诉说轮回真相，一人满心警惕怀疑，对峙谈话还没有过半。

就在这时，遥远京城的方向，滚滚喧嚣突然撕裂黄昏的宁静。

隆隆的喊杀声、百姓惊恐的尖叫、兵刃碰撞的脆响，隔着数里的河面，顺着晚风，一波波传向望云亭。

滚滚浓烟从京城坊区的上空升腾而起，乌黑烟柱刺破黄昏的天幕，染红半边沉沉暮色。

异族暴乱，毫无征兆，骤然席卷了整座百里京阙。

黄昏的河面还浮着落日熔金般的碎光，那片光亮转瞬便被远方席卷而来的浓烟彻底染黑。

从京城方向滚滚传来的喧嚣，不再是零星几声骚乱，而是铺天盖地的厮杀、哭喊、房屋燃烧的噼啪爆响。滚滚乌黑烟柱冲破坊区的屋檐，直刺向逐渐沉下去的天幕，半边天空都被火光映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望云亭立在河畔高地，站在这里，能够清清楚楚望见数里之外京城的乱象。一座座坊区升起烟火，街巷之上人影奔逃，异族乱兵手持弯刀，在长街之上横冲直撞。原本秩序井然的百里京畿，转瞬间便坠入滔天祸乱。

石亭之内方才还紧绷的对峙，被这场猝然爆发的暴乱硬生生打断。

萧承晏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戒备没有半分松懈，可目光已经不由自主投向京城方向。他派驻在城内的暗线，没有传来半分预警，这场异族暴乱来得毫无征兆，如同平地惊雷。

守在亭子外围芦苇丛里的七八名黑衣护卫，也纷纷变了神色，手按刀柄，脊背绷直。

“殿下！城内出事了！”一名护卫压低声音急声禀报，视线望向那一片浓烟升腾的城池，“到处都是异族武装，百姓四散奔逃，多处坊门已经被攻破！”

叶昭昭心口狠狠往下一坠。

上一轮循环之中，异族暴动确实发生过，却不是这个时间点。按照旧的时序，暴乱应当还要往后推移不少时日，是宫宴之后多方矛盾层层堆积才引爆的祸乱。可经过这一轮重置，所有事情全部被疯狂提前。

萧承乾那脱轨的意志，正在不断推着整个世界滑向不可预测的深渊。

“此地不可久留。”萧承晏低声开口，眉头死死拧起，“暴乱已经蔓延到城外，我们必须立刻撤回城内。”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

芦苇荡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不是风吹苇叶的沙沙声响，是皮革摩擦、金属刀刃出鞘的冷脆动静。数十道黑影，从齐人高的芦苇丛之中骤然窜出。他们一身异族劲装，脸上蒙着暗色面巾，手中弯刀泛着冷幽幽的寒光，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石亭之中的叶昭昭扑杀而来。

这些人，早已经潜伏在望云亭四周，静静等候时机。京城城内暴乱响起的那一刻，便是他们动手的信号。

“保护殿下！保护纪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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