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砸碎儿子的脸

宋映雪的门后是叙利亚。

她站在一片麦田里。天很蓝。麦子金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土的味道。她四十二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前面有一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二岁。穿着军装。站在麦田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妈妈。”他说。

宋映雪的膝盖软了。

“米哈伊尔。”

她跑过去。她抱住他。他活着。他是暖的。他身上有汗味和土味。他的心跳在她耳边。

“妈妈，我梦见我回家了。”米哈伊尔说，“家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在笑。”

“我笑了。”宋映雪说，“我一直在笑。”

她松开他。她看他的脸。二十二岁。年轻。没有皱纹。她记得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妈妈，你老了。”米哈伊尔说。

“四十二年了。”

“我知道。”米哈伊尔说，“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这里？”

“弥诺斯给我造的地方。”米哈伊尔说，“它说，只要我留在这里，我就能见到你。它说，你会来。”

宋映雪看着儿子。她想起灰色雕像。想起弥诺斯核心。想起顾长夜说的话。

“米哈伊尔。”她说，“你是真的吗？”

米哈伊尔笑了。“我在这里。我是真的。”

“你是弥诺斯造的。”

“那又怎样？”米哈伊尔说，“我能呼吸。我能说话。我能抱你。这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宋映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麦田。金色的麦田。蓝天。风。这是她四十二年来最想看到的画面。

“妈妈，留下来。”米哈伊尔说，“留在这里。我们在一起。永远。”

“永远？”

“弥诺斯说，它可以让这个空间一直存在。只要你留下来。它说，你是我妈妈。它说，你值得幸福。”

宋映雪看着儿子的脸。她想起他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她想起那行字。妈妈，我梦见我回家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在笑。

“米哈伊尔。”她说。

“嗯。”

“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你说了很多。”

“最后一句话。”

米哈伊尔看着她。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和四十二年前一样。

“你说，‘活着回来’。”

宋映雪笑了。

“不对。”她说。

米哈伊尔的表情变了。

“你说的是，‘我等你’。”宋映雪说，“你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她伸手。摸儿子的脸。

“你不是米哈伊尔。”她说，“米哈伊尔不会记错这句话。”

米哈伊尔的脸在变。五官在融化。皮肤在变灰。

“妈妈——”他的声音在变。变成低频嗡鸣。

“你是弥诺斯造的。”宋映雪说，“你是它从我记忆里偷出来的。”

灰色覆盖了米哈伊尔的脸。

“妈妈，留下来。”灰色雕像说，“留下来。”

宋映雪看着儿子的脸变成灰色。她伸手。她的手在抖。但她的手没有停。

她砸碎了儿子的脸。

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灰色。

麦田在消失。蓝天在消失。风在消失。宋映雪站在白色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她跪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手上沾满了灰。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她只是流泪。她四十二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流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

她往前走。前面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图案。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有五官。

她推开门。

门后是弥诺斯核心。

顾长夜站在那里。赵不器站在那里。他们看着她。

“宋奶奶。”顾长夜说。

宋映雪走过去。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在笑。

“我砸碎了。”她说。

“什么？”

“我砸碎了儿子的脸。”宋映雪说，“他是假的。”

顾长夜看着她。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宋映雪说。

“什么？”

“米哈伊尔是真的。”她说，“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的是‘活着回来’。不是‘我等你’。他记错了。但弥诺斯造的那个假的，也记错了。”

她笑了。

“弥诺斯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什么。”她说，“它只知道大概。它不知道细节。细节是假的。但我的记忆是真的。”

顾长夜看着她。

“所以它不能完全控制我们。”宋映雪说，“它不知道细节。细节在我們身上。”

赵不器站在旁边。他攥着那张纸。纸上写着K-741是顾小远。

“宋奶奶。”他说，“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宋映雪看着他。

“我看到了我自己。”她说，“我看到我愿意留下来。我愿意和假的儿子过一辈子。但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

她往前走。

“走。”她说，“小远在下面。”

三个人走向深渊边缘。

远处，弥诺斯核心在发光。蓝色的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