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襄阳,水镜庄。
庄在城西十五里,背山面水,竹林环绕,与隆中遥遥相望。庄中有一泓清泉,水清见底,名曰“镜泉”。泉水从山涧流出,穿过竹林,汇成一方池塘。池塘平静如镜,四季不涸,天光云影倒映其中,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水镜先生司马徽便居于此,以泉为名,以庄为号,取“水镜”二字,意为“明如止水,静若铜镜”。
这一日,水镜先生独自坐在镜泉边,手中握着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这几个月来收集的各地情报。自从那夜在隆中与诸葛崆明夜谈之后,他便派出数名弟子,分赴各州郡,暗中寻访五颗帝星转世之人的下落。
司马徽虽然隐居山林,但他交友遍天下。北至幽燕,南至吴会,东至青徐,西至巴蜀,都有他的故交旧友。他一生不求功名,不慕富贵,专以识人荐贤为己任。二十年间,经他举荐而入仕者不下数十人,其中不乏州郡太守、朝廷重臣。然而他始终不肯出山,只愿做一个乡野村夫,在山水之间度过余生。
不过,他的“隐居”并非真的不问世事。他只是在等——等一个真正值得他出山的人。
而如今,他等的人似乎出现了。
帛书上写道:“涿郡楼桑村刘贝,年十岁,通星象,能观天命。村人皆以为怪,唯老妇黄氏识之。刘贝织云锦一匹,售于城中锦绣坊沈掌柜,得百金。沈掌柜言,此锦暗合星野,光透三重墙,实乃不世之奇。”
司马徽将帛书放下,望着镜泉中自己的倒影。水中的白发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岁织云锦,光透三重墙。”他轻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此女非池物也。”
他站起身,将帛书收入袖中,走到庄外。竹林幽深,溪水潺潺,远处的鹿门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来人。”
一个年轻弟子从庄中跑出:“先生有何吩咐?”
“备马。我要去涿郡。”
弟子一愣:“先生要出远门?涿郡在幽州,路途遥远,先生年事已高……”
“你话多了。”司马徽淡淡道,“去备马。”
弟子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司马徽回到庄中,简单收拾了行囊——一袭蓑衣,一顶斗笠,几卷帛书,一架小浑天仪,一囊干粮。他骑上一匹瘦马,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这一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月。
从襄阳出发,经南阳、过洛阳、渡黄河、穿冀州,一路北上。沿途所见,令他心中愈发沉重。自从黄巾之乱后,天下便未曾真正太平过。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乱、曹螬征徐州、袁绍夺冀州……十余年间,战火连绵,百姓流离。他途经的村庄,十有八九荒废,田地里长满了野草,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在废墟中翻找残粮。
到了洛阳附近,他看见昔日繁华的帝都已成一片焦土。董卓西迁时一把大火,将洛阳烧了三天三夜,宫殿、官署、民宅尽为灰烬。如今虽已过了数年,废墟中仍有焦木矗立,野狐出没其间。司马徽勒马立于洛阳城前,望着那片废墟,长叹一声。
“汉室四百年,竟至于此。”
他没有在洛阳停留,径直北上,过了黄河,进入河内郡。河内太守张杨虽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拥兵自重,对过往行人盘查甚严。司马徽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混过关卡,继续向北。
又行了十余日,终于进入幽州地界。
涿郡在幽州南部,与冀州相邻,是幽州最富庶的郡之一。司马徽进入涿郡境内时,正值春末夏初,田野里麦浪翻滚,桑树上蚕茧累累,比洛阳一带的景象好了许多。他心中暗暗点头:此地尚算安宁,难怪能养出刘贝那样的人物。
这一日傍晚,他来到了楼桑村。
村口那棵千年古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远远望去,果然形若华盖。司马徽在村口下马,牵着马缓缓走进村中。此时正是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村人大多在家中吃饭,村道上行人稀少。他走到古桑树下,将马拴在树干上,自己坐在树根旁,望着村中错落的屋舍。
他没有急着去找刘贝,而是先观察。
观察一个人的居所,比观察其人更能看清很多东西。他看刘家的院子——院墙低矮,茅顶陈旧,显然家境清寒。但院中收拾得极为干净,柴火码放整齐,水缸满了水,扫帚立在门边,一切井然有序。院角桑树下,挂着一串洗好的青菜,正晾着水珠。
“清贫而有节。”司马徽暗暗点头。
然后他看见了刘贝。
暮色之中,一个女童从村外走回来,肩上扛着一小捆柴,手中提着一双新编的草鞋。她身量比同龄人高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襦,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她走路带风,脚步稳健,双丫髻在脑后一甩一甩,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她走到古桑树下,忽然停下脚步。
司马徽坐在树根旁,她看见了他。那双杏眼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打量着他——先看他的面容,再看他的衣着,最后落在他的手上。司马徽的手上什么也没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老爷爷,你是过路的吗?”刘贝问,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司马徽微微一笑:“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了,在此歇歇脚。”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刘贝想了想,将肩上的柴放下,说:“你等着。”她转身跑回院中,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粥上还搁着一块咸菜。
“我娘刚煮的,还热。你先吃着。”
司马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粟米粥,熬得浓稠,入口绵软。他又咬了一口咸菜,咸淡适中,带着一丝甘甜。
“好粥。”他说。
“是我煮的。”刘贝说,语气中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司马徽笑了,将粥喝完,将碗还给她。刘贝接过碗,没有急着走,而是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打量什么。
“老爷爷,你从哪边来?”
“南边。”
“南边哪里?”
“荆州。”
刘贝的眼睛亮了一下。荆州——那是卢公让她去的地方。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又问:“荆州远吗?”
“很远。”司马徽说,“要走一个多月。”
“你一个人走来的?”
“嗯。”
刘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爷爷,你认识一个叫诸葛崆明的人吗?”
司马徽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童。那双杏眼中带着一种期待,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为什么问这个人?”司马徽反问道。
刘贝低下头,似乎在犹豫。片刻后,她抬起眼,坦然地说:“我梦见过他。梦里他给我看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天下的形势。我记得他的名字。”
司马徽心中一震。他没有想到,诸葛崆明与刘贝之间,竟然已经有了某种超越空间的感应。他压下心中的惊讶,面上不动声色:“我不认识什么叫诸葛崆明的人。不过,荆州有个隆中,隆中有个少年,听说很会观星。也许你说的是他。”
刘贝的眼睛更亮了:“他在隆中?”
“也许。”司马徽说,“不过小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还小,荆州离这里千里之遥,难道你还想去不成?”
“我要去的。”刘贝说,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老爷爷,我总有一天要去荆州。”
司马徽看着她,那双杏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雏凤清于老凤声”。此女虽幼,其志已不可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刘贝。”
司马徽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走到古桑树下,仰头望着那巨大的树冠。此时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照在树冠上,将整棵树染成了金红色。
“刘贝,”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
“听村里老人说,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司马徽重复着这个数字,“一千多年来,它站在这里,看着无数人出生、长大、死去。它见过太平盛世,也见过战火纷飞。但它始终站在这里,不动不摇。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贝摇头。
“因为它根扎得深。”司马徽转过身,看着刘贝,“它的根,比它的枝干还要长。它把根扎进大地深处,无论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它。人也是一样。一个人要想走得远,根就要扎得深。”
刘贝若有所思。
司马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温润如古玉,又深邃如幽潭,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有的秘密。
“刘贝,你记住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地说,“此女非池物。”
刘贝一愣:“什么意思?”
“池中之物,只能困于方寸之间。你不是池中之物。”司马徽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你该去的地方,在南方。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但终有一日,你会去的。”
他转身走向拴在树下的瘦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刘贝追上去问。
司马徽低头看着她,微微一笑:“等你到了荆州,自然会知道。”
他轻轻一夹马腹,瘦马缓缓向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勒马回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入刘贝耳中。
“刘贝,莫要辜负你的天眼。这天下,等着你来看。”
说完,他策马而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刘贝站在古桑树下,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但她知道,他绝非寻常路人。那双眼睛,那句话,那种气度,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碗底还剩一点粥渍。她用手指抹了抹,放在口中吮了一下,忽然笑了。
“荆州。”她轻声说,“原来荆州的人都这么有意思。”
她转身跑回家中,关禹正在院中编草鞋,见她回来,抬头问:“贝儿姐姐,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刘贝将碗放好,坐到关禹旁边,“但他说了一句话——此女非池物。”
关禹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是池塘里的小鱼小虾。”刘贝拿起一根草绳,学着关禹的样子编起来,“我是要游进大海的。”
关禹看着刘贝,忽然也笑了:“那我是跟你一起游的。”
“对。”刘贝点头,“我们一起游。”
那一夜,刘贝躺在榻上,回想着那个老人的话。她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坠,又摸了摸枕下的铜镜。两样东西都在,温热的,踏实的。她闭上眼睛,没有做梦,却睡得格外安稳。
而司马徽骑在马上,沿着官道向南行了十余里,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点了一盏灯,从行囊中取出笔墨,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诸葛崆明的。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
“崆明吾友:我已见刘贝。此女十岁,天资卓绝,非池中之物。其志已定,其心已坚,其根已深。她必来荆州,为期不远。你好生准备,莫要让她失望。司马徽字。”
他将信封好,交给驿站的驿卒,命其快马送往襄阳隆中。驿卒接过信,连夜出发。
司马徽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南方的夜空。奎星高悬,那颗代表豫州的赤色小星已经南移了许多,离荆州越来越近了。
“卧龙在渊,待凤来仪。”他喃喃道,“崆明,刘贝,你们二人,终将相遇。”
他转身回到屋中,吹灭灯火,安然入睡。
而在楼桑村中,刘贝也睡着了。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乎做了一个好梦。梦中,她又站在那片竹林里,面前是那座茅庐。茅庐门口,白衣少年凤眼含笑,正对她伸出手。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说。
少年将一卷竹简递给她。她接过竹简,翻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隆中对策。”
她抬头看时,少年已经转身走入茅庐。她追上去,掀开竹帘,茅庐中空无一人。只有那架铜制浑天仪还在缓缓转动,五颗赤星在仪面上大放光明。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颗赤星拨向荆州方向。五颗星渐渐靠近,最终聚在一起,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茅庐。
刘贝在梦中笑了。
她知道,那个白衣少年还在等她。
而她,很快就会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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