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晚的那一勺甜品

苏晚那天从一个相亲局上撤下来，包的带子断了一根，她一路夹着。

她妈托人介绍的，说人家境好，县城两套房。这话讲三遍，电话一遍，微信两遍。

她答应去也不是想去，是不去的话电话更密。

约在福田一家湘菜馆，二楼靠窗，楼下原来卖手机，后来改卖奶茶。

对方做医疗器械的，人高马大，进门先递名片，烫金边，摸着手感发毛。

“苏小姐是吧。”他说，“我姑跟我提过。”

她把名片接了，搁桌边上。

落座点菜，他点了四个，没问她，扭头问服务员辣不辣。

服务员说可以调。

他说那就微辣吧。

他没坚持。那道水煮鱼她是想吃的。

菜还没上齐，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起身往窗边走，背着她。

“哎王总。”“对对对。”“那批货我明早亲自跑一趟。”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掐着点。

二十分钟。

后来又接了一个，加起来二十六分钟。

提拉米苏是那会儿上的，方盘子，不锈钢勺，勺把上沾着点水。

她不爱吃甜的，这局吃得闷，一勺一勺磨着，勺子刮盘底响。

他回座接着讲换车，从变速箱讲到保值率，最后一句是日系不保值。

她说哦。

电话那事他没解释，只说王总，重要客户。

她说理解。

心里那句是，你客户比面前这个活人重要，那也没啥好聊的了。

没说出口。说出来显得小气。

那顿饭吃到八点二十。

他抢着买单，扫码头一回没扫上，又扫了一回。

地铁二号线那个口子跟他分的，她说各走各的，他说那路上小心。

地铁上她把名片扔了。扔之前看一眼，名字没记住，就记得烫金边扎手。

前头也谈过几个。短的仨月，长的两年。

两年那个，婚都提了，最后卡在房子上。

男方家的意思是让她辞了深圳的活回老家考编，房子他们出。

她不肯。

她妈在电话里劝过，说人家条件摆那儿了，你这性子到哪儿找去。

她说我不回去。

她妈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她说我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就黄了。

最近这个，八个月。分手那天对方说，你太独立了，我压力大。

她想了想，没反驳。独立又不是什么错，可说了也没劲。

她在深圳干会展策划，一年盯几十场，搭台撤场对接甲方。

这行当待久了看人准。

上回一场婚博会，两个销售为抢客户差点动手。

当着新人笑得跟花似的，一转头互相拆台。

她站在边上看全了，一句话没说。

事后跟同事小郑说，这俩要是去相亲，准能凑一对。

小郑说你可真损。

她说我这是实话。

老家苏北一个县城，爹教数学，妈教语文，从小教她要强。

考砸了不许哭。

她考到深圳就留下来了，一年回不了一趟，过年票抢不着。

租在关外，一居室，衣柜门掉了一扇，一直没修。

墙上挂着一张川藏线的地图，去年从网上买的，十九块八包邮。

寄到时折了一道印，她拿厚书压了三天。

去年打算自己去的，没去成。

攻略查了半个月，路线都画好，临出发接了个大单，熬俩通宵，去不成。

每次回家，爹妈轮着念，二十八了，该定下来了。

她妈更急，每周一个电话，开口就问有没有认识新的。

“没有。”

“你都二十八了。”

“我知道。”

“你爸同事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妈。”

“我就是说说。”

她妈不是催，是怕。怕她一个人在深圳，病了没人管。

她知道。

可她受不了那种说法，为了个安稳把自个儿卖掉。

挂了她把手机扣桌上。手机壳磨砂黑，左下角磕掉一块。

她也不是不想找。

二十八，身边朋友一个个结了，聚会上总被问，你条件不差，怎么还单着。

她笑笑，说没碰着对的。

人家再问，她就低头剥虾，说这家虾还行。

对的什么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出事了不掉链子的那种吧。

那天晚上打车回去，后座有股烟味，窗户开了一半。

师傅问走不走高架，她说随便。

回家冲了澡，对着镜子发呆，镜面全是水汽，她抹了一把。

镜子里的自己妆早花了，眼线晕了一道，黑乎乎的。

她拿湿毛巾擦，擦完忽然笑出声。二十八了还跑这种局。

台上那点工夫谁都能演。四十五分钟，够干什么的。

她去那种局本来也不是冲找对象去的。

图什么说不清，大概就是想看一个人能装到哪一步。

第二天她去盯一场车展的场子。

甲方临时改方案，图纸半夜发过来，她带人连夜重搭到凌晨三点。

脚肿了，鞋脱不下来，她坐台阶上拿手拽。

袜子拽下来，脚踝勒出一道印。

收工她坐空场子里吃盒饭，青椒炒肉，菜汤洒了点在裤子上。

旁边搭台的师傅姓刘，湖南人，叼着烟。

“姑娘你这劲儿，像个爷们。”

她笑了，说爷们不爷们不打紧，活儿得漂亮。

老刘说深圳这地方，肯这么干的姑娘不多。

天亮甲方来验收，绕一圈，说一句不错。

转身发朋友圈，写的是团队给力通宵搞定，配九张图。

一张都没有她。

她刷到了，点了个赞。

她盯着那盒饭想，要是有人能跟她一块儿熬这种夜，遇事不甩锅。

可她身边没有。

前头那几个，好的时候都好，一遇着事就缩。

局里坐对面的人，问什么都答得漂亮。

可那是人家的台本。

她要看的是台本底下那个人。半夜车抛锚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司机问到没到，她说到了，人却没动。

窗外霓虹一道一道往后退。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没必要。

手机亮了，同事发来明天的搭场单，她回了个“收到”。

前头那个处了八个月的，开头也挺好，陪她熬过好几个赶方案的夜。

后来话越来越少，最后扔一句压力大就完了。

她回过味来，那人从头到尾装的都是恰到好处。

也不是那人坏。是那种场合谁都忍不住装。

她盯着窗外，头一回觉得，兴许得换个地方才看得清人。

不是台上，不是局里。

是那种没台本没观众的地方。

回家进门，鞋一脱，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墙上那张川藏线的地图还在。

上头一条红线，从成都拐去拉萨再绕回来。

她伸手把卷边捋平，拿透明胶粘回墙上，粘歪了一点。

手指顺着红线走一遍。

灯关了。冰箱在响。

明早还有一场医疗器械展要盯。

对接的姓周，电话里嗓门挺大，人她还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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