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借鬼道

失重。

像是在极深的海底往下坠，周围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一丁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溶解掉的虚无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带着浓重霉味和纸浆酸臭的穿堂风，吹在了脸上。

刘毅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

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聚焦。头顶是生满红锈的铁皮穹顶，漏风的缝隙里透进几缕惨白的晨光。几只绿头苍蝇在光柱里嗡嗡地盘旋。这是城东废纸厂，白鹤的那个废旧车间。

他尝试着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整具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硬纸板上。体内空荡荡的，原本虽然残破但依然流淌的灵力，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经脉彻底断了，连最后一点说书人的神智也干涸枯竭。

“哥……”

旁边传来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木头。

刘毅艰难地转过头，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李念靠在一个生锈的铁桶旁，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他两条胳膊的袖管都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用沾满血污的破布草草地缠着，渗出刺目的暗红色。身下的血水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念念……你的手……”

“白鹤前辈的纸人护住了我的心脉，没死成。”李念艰难地扯动嘴角，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可是老鬼他……他为了给我争取时间，在阵眼里自爆了。”

刘毅闭上了眼睛。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那个总是抽着没点燃的旱烟、抠门又胆小，却在最后关头炸碎自己魂体的老鬼，真的没了。只有那几缕微弱的残魂，在昨晚的雷暴中彻底灰飞烟灭。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刘毅深吸了一口气。

“是城西的那些游魂。”李念红着眼眶，声音发抖，“昨晚城隍庙塌了之后，活人根本抬不动我们。是那些野鬼，拼着最后一丝魂力，用阴气托起了一块破门板，把我们三个像飘在水上一样，一路飘回了这里。好多小鬼在半路上……被初升的太阳一照，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散成灰了。”

刘毅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肉里。他欠这群孤魂野鬼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楚呢？”

“在那里。她引爆了一半的神界印记，反噬极重，一直昏迷不醒。”李念用下巴指了指角落。

刘毅顺着看过去，林楚躺在破报纸堆里，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在她旁边，白鹤依旧保持着之前昏迷的姿势，浑身冰凉，胸口那张续命的纸人已经暗淡得快要看不出黄色了。

整个废纸厂，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绝望气息。

刘毅摸索着，用唯一能动的右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本焦黑的书。失鬼簿的封面被雷劈掉了一半，但好在书页还在。

他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暗红色的血字缓缓浮现：

“第九回：讲‘阵中人’。已毕。”

“警告：孽镜台阵枢彻底崩毁，地底死穴大开。阴司府君的一缕分魂即将降临人间。”

“第十回：讲‘府君’。说书人须在府君分魂彻底吞噬此城之前，讲出其生平。倒计时：三日。”

刘毅盯着那行“三日”，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惨烈的苦笑：“三天？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去讲？”

就在这时，废纸厂外突然卷起了一阵极其诡异的风。这风不冷，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外围那些用来防御的纸人阵，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飞灰。

“砰、砰、砰。”

脚步声踩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不疾不徐。

“吱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色旧旗袍、手里捻着一串木佛珠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面容清冷，没有活人的血色，也没有鬼魂的阴气。

“你就是那个说书人？”她的声音极轻。

刘毅死死盯着她：“你是谁？阴司的人？”

女人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摞废纸旁坐下，捻动佛珠：“你昨天在法场上，把陈渡的半魂讲散了。讲得很好，他解脱了。作为回报，我给你提个醒——府君的分魂已经降在了城隍庙废墟。三天内，他就能重塑肉身。一旦让他走出来，这城里所有的活物，全得陪葬。”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陈音。陈渡是我亲哥。”

刘毅大脑重重一锤。陈渡是六百年前的人，这女人既非鬼，也非神。

“别紧张。我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个被天道困在忘川河边的守夜人。如果强行干预三界运转，忘川决堤，三界提前覆灭。所以，我只能看着。”陈音看着刘毅，“但你可以杀他。你是说书人，你的武器是嘴。在这三天里，找出府君的真名。只要点出真名，因果锁链生效，他自然溃散。”

“真名？连天道都没记载，我怎么讲？”

“这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陈音站起身，将手里的佛珠放在地上，向门外走去，“三天后子时，如果你没成功，我会来收尸。那串佛珠能暂时封住死穴溢出的煞气，只要你不死，煞气就蔓延不到外面。”

话音落下，女人的身影如同水波般消失。

车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哥，现在怎么办？三天时间，我们怎么去杀府君？”李念绝望地问。

刘毅死死盯着地上的佛珠。他伸手摸了摸，不是普通木头，而是百年以上的雷击木。雷击木能承载极大的因果之力。

“白鹤前辈快撑不住了。”李念看着白鹤那张发黑的脸，声音发颤。

“我知道。”刘毅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到白鹤身边。他扯断佛珠的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只留下最中间那颗最大的暗红色珠子。

“念念，用嘴叼住这颗珠子，塞进白鹤嘴里。”

李念的脸白得像纸，失血过多让他连视线都模糊了。但他还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甚至可以说是死前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痉挛，用嘴死死叼起珠子，浑身颤抖着凑到白鹤嘴边，用力顶了进去。

白鹤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死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黑气流转。

而李念在做完这一切后，身体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沫，脑袋重重磕在铁桶上，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彻底休克。

“念念！”刘毅惊呼，但他连挪动李念的力气都没有。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右手把地上那些雷击木小珠子一颗颗捡起来，死死攥在手心，揣进贴身的口袋。

“雷击木……”刘毅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陈渡当年留在水塔下面的那半截法尺，也是雷击木做的！”刘毅的眼睛猛地亮了，“陈渡用它镇压孽镜台，上面必定刻有阴司布阵的原始阵纹！那是最好的‘听妄台’！”

可是水塔在城北，他们在城东，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市的阴兵。一个瘫痪，一个濒死，怎么过去？

“活人走不出去，那就借‘鬼道’。”

刘毅转过头，看着李念空荡荡的袖管。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青光。白鹤留下的最后一只纸鹤，竟然自己从血污里一点点挣扎着爬了出来，翅膀已经破损，却依然在地上扑腾。

刘毅强忍剧痛，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滴暗红色的心头血。

“啪。”

血珠弹在纸鹤头上。纸鹤浑身一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瞬间从地上飞起，悬停在刘毅眼前。

代价是，弹完这滴血，刘毅的心脏仿佛骤停了半拍，眼前瞬间被黑影笼罩。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了好几下，才勉强没有昏死过去。

“去。”刘毅对着纸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告诉城西所有的游魂，就说书人刘毅，要请他们帮个忙。帮我们抬轿子，去城北水塔！”

纸鹤发出一声凄厉的鹤唳，化作一道青光，顺着门缝飞向了初升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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