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是被脚底的疼弄醒的。
天刚蒙蒙亮,她掀开裹脚布看了一眼,伤口边缘肿了一圈,渗出来的血把粗布粘住了,撕的时候连着一层薄皮。她咬着牙用凉水冲了冲,从义庄角落里翻出一小罐不知哪年留下的陈年药膏,黑乎乎黏糊糊的,闻着有一股子冰片味。她挖了一块抹上,重新裹好布,站起来试了试,还能走。
格目册揣好,刀别在腰后。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官道上有人赶着驴车往城里走,车上堆着白萝卜。沈青棠拦了一辆,给了两个铜板,搭了段顺路车。赶车的老头问她去哪,她说沈府后巷。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大概是觉得一个穿旧布鞋的瘦丫头跟沈府搭不上什么关系。
到了沈府后巷,沈青棠下了车。沈府的宅子占了整整半条街,后巷是一排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石榴树。后门锁着,门前停着一辆拉泔水的板车,车夫蹲在墙根打盹。
沈青棠没走后门。她沿着后巷往东走,绕到沈府正门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摊老板是个胖妇人,见她不像是喝茶的,多看了两眼。沈青棠掏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问:“沈府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胖妇人收了铜板,嘴就松了。“动静大了。前天夜里来了个穿黑衣服的官爷,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昨天沈管家又出了趟远门,今早才回来。府里这两天人心惶惶的,买菜的老周说沈夫人院子里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沈夫人病着?”
“病了好几年了。”胖妇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心口疼,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可我看啊——”她凑过来,油腻的围裙蹭着桌沿,“是心病。沈家大少爷死了以后,沈夫人就再没好过。每年大少爷忌日,她都要病一场,今年格外厉害,连着躺了七八天没出屋。”
沈青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涩口,她放下碗,又问:“沈家现在谁管事?”
“沈老爷常年不在家,说是跑外头的生意。府里的事都是沈管家在管。再就是二少爷,不过二少爷不管家,整天在书房里看书,也不怎么出来。”
“二少爷叫什么?”
胖妇人想了想。“沈明远是老大,死了。老二叫沈明礼,比大少爷小两岁。听说小时候读书好,后来大少爷一死,他就闷在屋里不怎么见人了。”
沈青棠记下了。沈明礼。前世她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沈家的存在感在刑部档案里很弱,只在沈明远的案子上出现过。她付了茶钱,起身往沈府正门走。
正门紧闭,门楣上挂着“沈宅”二字匾额,漆皮剥落了不少。门前两座石狮子倒是干净,像是有人天天擦。沈青棠站在石狮子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挑着菜筐的妇人从侧门出来,侧门没关严。她趁门房转身的工夫,侧身挤了进去。
沈府的前院很阔气,青石铺地,两边抄手游廊,廊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但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扫落叶。沈青棠贴着廊柱走,绕过前厅,往后院去。她前世来过沈府一次,是跟着刑部的人来查一桩旧案,记得大致方位。沈夫人的院子在东边,叫“静心堂”。
静心堂的院门半掩着,门口没人守着。沈青棠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这个时节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正屋的门关着,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光。她走到窗前,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很虚弱。“……那件事,不要再提了。人都死了三年了,你提他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焦躁。“娘,我不是要提。是外面有人在查。刑部的人前天夜里来找过爹,问大哥的事。爹不在,管家挡回去了。可这事瞒不住,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女人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阵急促的咳嗽,“查出来,我认。是我写的方子,是我让人送的汤。可你大哥他——他——”
“娘!”年轻的声音慌了,“您别说了,别说了。我扶您躺下。”
沈青棠站在窗外,手指抠着窗台边缘的砖缝。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了很多:“娘,大哥的事,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沈青棠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开口了。
“你大哥……他不是我毒死的。”沈夫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子是我写的,可那方子是补药。你舅舅说,明远身子弱,要补。我信了。我亲手写的方子,交给沈福去抓药。可后来郑仵作说胃里有砒霜。我去问你舅舅,他说是郑仵作老糊涂了,看错了。我信了。”
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可阿棠来找我。那丫头跪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颗扣子,说明远死前三天,衣服上的扣子被人扯掉了一颗。她说她给明远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衣服前襟有撕扯的痕迹,像是跟人动过手。她说她去找郑仵作问过,郑仵作说胃里有东西。她求我查。我让她走,我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她就走了。第二天,沈福说她偷东西跑了。”
“然后呢?”沈明礼的声音发紧。
“然后我就病了。”沈夫人说,“你舅舅来看我,说我思虑过重,要静养。他给我换了方子,我喝了以后就再也没好过。这三年,我天天躺在这屋里,起不来。明礼,你舅舅他——”
她没有说完。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沈青棠闪身躲到桂花树后面,看见一个灰袍瘦长脸的人从院门口走进来,下巴上一颗黑痣。沈福。
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夫人,二少爷,老爷回来了。在前厅等着,让二少爷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走出来,脸色苍白,眼下发青,身形单薄。他看了沈福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了。门又关上了,屋里传来沈夫人压抑的咳嗽声。
沈青棠从桂花树后面出来,站在院子里。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想,没有进去。沈夫人已经说了她想知道的事——她不知道毒药的事,但她知道阿棠来找过她,知道沈福说阿棠偷东西跑了。沈福撒了谎。沈福是周砚的人。
她转身出了静心堂,沿着廊下往回走。走到前厅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了说话声。她停住脚步,侧身贴在廊柱后面。前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福,另一个坐在上首,穿墨绿长衫,腰间系一块白玉佩,面容方正,眉眼间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冷硬。
沈老爷。沈长卿。
沈青棠前世见过他一次,在刑部大堂上,他作为证人出席,全程面无表情。现在他坐在自家前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听沈福说话。
“……杏花坞那边,老奴昨晚守了一夜。郑守正没有异动,但昨天夜里有人翻墙进去过。”
沈长卿放下茶盏。“谁?”
“没看清。老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墙根有脚印,鞋底磨得很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老奴怀疑,是义庄那边的人。”
沈长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个丫头?”
“八成是。”沈福说,“前天夜里有人看见她在义庄院子里拼骨头,白天又往城外去了。陆寒川的人昨天也在城门口转悠,像是在盯什么。”
沈长卿沉默了一会儿。“明远的事,刑部已经结了。谁翻出来的?”
“老奴打听过了,是陆寒川调的旧档。他拿着皇城司的牌子,刑部不敢不给。”
“皇城司。”沈长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沈青棠往后缩了缩,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她看见沈长卿的侧脸,眉头锁着,嘴角往下压,像在做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
“郑守正不能留了。”他说。
沈福没有接话。
“但是,”沈长卿转过身,“不能死在杏花坞。太扎眼。把他挪走,挪到北边矿上去。那边缺人,死一两个没人问。他儿子在北境,拿他儿子堵他的嘴,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义庄那个丫头呢?”
沈长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个仵作,翻不出什么浪来。她要是识相,就别碰沈家的东西。要是不识相——”
他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青棠站在廊柱后面,手指攥紧了腰后的刀柄。她的脚底伤口在疼,一下一下地跳,但她没动。她看着沈长卿走出前厅,往后面去了,沈福跟在后面,两个人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松了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前厅空荡荡的,桌上还摆着沈长卿喝过的茶盏。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刚才沈福递上来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赵阔已至城外,听候调遣。”
沈青棠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前厅。她沿着来时的路往侧门走,扫落叶的婆子还在扫,落叶堆得小山似的。侧门虚掩着,她侧身出去,回到后巷。巷子里没人,泔水车还在,车夫还在打盹。
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脚底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她把重心换到左脚,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头了,白晃晃的,照得巷子里的积水反光。
沈青棠抬手遮了遮眼睛。她想起沈夫人说的话——“方子是我写的,可那方子是补药”。沈夫人不知道那是毒。她亲手写的方子,亲手交给了沈福,沈福换成了鹤顶红霜。而周砚给沈夫人换了方子,让她病了三年的方子,又是什么?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把怀里的纸条和格目册按了按,确定都在。然后她抬脚往巷口走。巷口停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穿黑衣的人。陆寒川低头看着她,手里攥着缰绳。
“沈长卿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沈青棠走到马旁边,仰头看他,“我听见了。他要把郑守正挪到北边矿上去。”
陆寒川的目光沉了沉。“什么时候?”
“没说。但赵阔已经到了城外。”
陆寒川把手伸给她。“先回义庄。今晚动手。”
沈青棠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她坐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腰侧,马起步往巷口外走。她偏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高墙,墙头枯了的石榴枝在风里晃。她想起阿棠,那个绣娘,曾经也在这堵墙里面走来走去,给沈明远缝衣服、端汤。她攥着铜扣跑出去的那天,是不是也从这道侧门出去的?
“陆寒川。”
“嗯。”
“沈夫人说她不知道那是毒。方子是她写的,但她以为是补药。”
陆寒川没有回头,但马速慢了一点。“你信?”
沈青棠想了一会儿。“信。她病了三年的方子,是周砚换的。周砚要她病着,要她说不出话。一个亲娘,知道自己儿子被毒死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马拐上大街,行人多起来,陆寒川放慢了速度。沈青棠靠在他背后,闭上眼睛。脚底的疼还在跳,像有人在拿针一下一下扎她。她咬着牙没出声。马背颠了一下,她攥紧了他的衣服。
义庄的灰瓦顶出现在街尾。她睁开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两个穿短褐的汉子站在车旁,看见陆寒川勒马,其中一个迎上来。
“大人,郑守正的儿子,我们找到了。”
沈青棠在马上直起身子。
“活的。”那人说,“在北境矿上。我们的人连夜把他带出来了,藏在城南一处院子里。但人废了,两条腿断了,是在矿上被打断的。”
陆寒川翻身下马,回头看了沈青棠一眼。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她从马背上滑下来,脚底沾地的时候疼得膝盖一软,但站稳了。
“带我去见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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