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草坡旧事

在城里读书的日子总是压抑又规整。四方的教室、刻板的课堂纪律、永远写不完的习题，还有种种小心翼翼的拘束与不快，填满了北仔他平日里的生活。城里的秋天悄无声息，没有分明的边界，高楼挡住了风，也藏起了四季的模样。

唯有寒暑假回到乡下老家，踏足黄草坡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才算真正挣脱了城里的沉闷，摸到了童年最鲜活、最踏实的烟火。这里没有课本的条条框框，没有课堂里的局促不安，只有山野、土地和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是他年少时光里独有的避风港。

黄草坡的秋末，是一年四季最忙碌也最热闹的时节，这份热闹，是城里永远体会不到的。地里的庄稼尽数成熟，收地瓜，便是村里人秋日里最重要的一桩大事。

大人们扛着镢头下地，一整块平整的坡地，顺着土层慢慢刨开，深埋在泥土里的地瓜挨个显露出来。带着湿软泥土的薯块大大小小、错落不一，沾满了黄土的肌理，带着土地独有的温热气息。整块地刨完，田埂上便会支起那台老旧的手摇切片机，那是村里传了许多年的老物件，铁架斑驳生锈，木质的摇柄被常年的摩挲磨得温润发亮。

乡亲们习惯就地忙活，不把沉甸甸的地瓜费力运回家。三三两两聚在地头，有人分拣地瓜，有人扶着机器匀速摇动，吱呀吱呀的手摇声，在空旷的山野里悠悠回荡，成了黄草坡深秋固定的背景音。新鲜的地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纷纷扬扬落下来，人们弯腰将薯片一一铺开，平整地摊晒在干净的土面、宽大的席子上，铺满整片向阳的坡地。

老家大多种的是白瓤地瓜，产量高、耐存放，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的根本。大批量的白瓤地瓜晒成干爽的薯干，用途各样：品相完整、肉质紧实的，会好好收纳起来，是秋冬时节最家常的干粮；一部分会细细磨成地瓜粉，掺着杂粮做饭、蒸面食；还有不少用来酿酒，是村里人秋冬解馋的小乐趣。那些长得畸形、裂口、品相稍差的地瓜和碎薯干，不会浪费，尽数收集起来，用来喂养家里的牲口家禽，每一寸收成，都被土地和农人珍惜得恰到好处。

相比于随处可见的白瓤地瓜，红瓤地瓜格外稀少金贵。软糯甘甜、汁水充足，是城里零食比不了的天然美味。这种地瓜从不会拿去晾晒加工，每一颗都被仔细挑拣出来，完完整整留着自家吃，是专属于孩子的秋日甜头。

晒薯干看着简单，实则是桩熬人的累活。一整天都要蹲在地里，反反复复弯腰、抬手，把堆叠、蜷缩的薯片一张张拨开、摊匀，保证每一片都能晒透阳光。秋日的日头依旧灼人，风吹着黄土，蹲久了腰腿发酸，脸上、手上沾满尘土，一身都是泥土和薯叶的味道。

而最让人悬心的，是深秋多变的天气。晒薯干最怕阴雨落雨，整片坡地的薯干，承载着一家人一季的辛苦收成。只要天气预报说有雨，无论天色多晚、夜色多沉，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立刻往坡地里跑，摸黑抢收满地的薯片。大家借着微弱的天光，手脚麻利地收拢、装筐、搬运，不敢有半分耽搁。一旦被秋雨打湿、闷在地里，成片的薯片就会发霉腐烂，整整一季的辛勤劳作，便尽数付诸东流。

他每次回来，也会跟着家里人凑热闹干活。褪去了城里学生的拘谨，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自在。孩童心性最贪口福，干活之余，他总忍不住偷偷捡拾地上刚刨出来的新鲜薯片，随手蹭掉表面的浮土，直接塞进嘴里。清甜带着泥土的质朴口感，是他在城里精致的小卖部、琳琅的超市里，从来尝不到的味道。

在城里读书时，课本上的大道理、书本里的人生感悟，都太过遥远空洞，悬浮在生活之上，无法共情。可只要踩在黄草坡松软的泥土里，看着乡亲们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看着一场风雨就能击碎一季收成的无奈，他才真切读懂，每一份庄稼收成的背后，从来不是轻而易举，都是实打实的汗水与辛苦。

秋日清晨的黄草坡，永远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轻柔地笼罩着村庄与田野，静谧又安宁。整座村子静悄悄的，唯有老黄牛厚重悠长的哞鸣，穿透晨雾，划破清晨的寂静。

秋收落幕之后，田地不会闲置。祖父总会牵着家里的老黄牛，慢悠悠走进田地，翻犁秋收后的土地，疏松板结的土层，为入冬播种小麦做好准备。老黄牛走得沉稳又缓慢，一步一踏，稳稳翻开厚重的黑土，犁出整齐的土垄。

祖父手里常年攥着一根竹鞭，却从来舍不得用力抽打勤恳的老牛。他总是一边跟着牛慢慢踱步，一边轻声念叨，地要慢慢犁，日子要慢慢过。

老牛不善声响，只知埋头出力，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扎根这片土地，默默耕耘，用一身力气扛起普通农家的烟火生计，沉默又坚韧。

后来年岁渐长，乡下慢慢变了模样。农用拖拉机开进了村子，轰隆隆的机器声取代了老旧的手摇声，机器耕作快捷高效，省时省力，慢悠悠犁地的老黄牛，渐渐淡出了黄草坡的田野，慢慢少见了踪影。

他也结束了一次次短暂的假期，告别老家，重回拥挤喧嚣的城市，继续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城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彻底取代了山野田野、晨雾老牛。

可无论时隔多久，城里课堂里的压抑琐碎早已模糊，唯独黄草坡的旧事，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始终忘不掉秋末晒满山野的地瓜片，忘不掉雨夜抢收庄稼的慌张与忙碌，忘不掉晨雾里老牛悠长的啼鸣，更忘不掉这片土地教给他的道理。

那些泥土里的劳碌、烟火里的辛苦、平凡日子里熬出来的坚韧，是枯燥城市生活之外，童年最珍贵、最踏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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