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生观长安寻亲》第五章 老街闲话

第五章 老街闲话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黄。

灞桥老街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浓起来了。

卖吃食的摊子支着，蒸馍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飘，混着油辣子、咸菜的味道，在街面上绕来绕去。挑菜的老汉，挎着竹篮的妇人，放学跑着玩的娃娃，一堆一堆挤在路上。人声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谁也顾不上细看旁人。

金仙走在前头，步子放得慢悠悠。

玉真跟在后半步，不紧不慢。

俩人脸上都淡淡的，看不出啥心事，就像别的云游道姑，随便在街上闲逛。

出门之前金仙再三交代，眼睛别四下乱瞟，不要专门盯着哪一个人看。想看啥，就借着路过，扫一眼就过。

柳树底下那个灰短衫汉子还在。

他依旧靠着树干，目光在来往人群里来回扫。只是街上人太多，来来往往挤成一团，他再能盯，也顾不过来所有人。

金仙眼角余光轻轻扫了一下，没停，也没有扭头躲开。就跟寻常路人一样，径直从侧面的巷口绕过去，不往柳树那一片凑。

“咱先往南边那条窄巷走。” 金仙头没转，压低声音，只给玉真递话，“那一片住的都是老住户，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上年纪的人多。”

玉真轻轻应了一声。

巷子里路不宽，两边都是土坯院墙，院门口栽着洋槐。墙根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择青菜的老婆子。

这地方，最适合坐下谝闲传。

俩人慢慢走过去，看见墙角石墩上空着一块地方。金仙先停下，对着几位老人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几位老婶子，我们姐妹二人云游采药，走得脚乏，能不能在这石墩上稍坐片刻，歇一歇脚？”

几个老婆子抬眼瞅她们。

看身上粗布道袍，干干净净，说话和气，没有一点架子，也就点了点头。

“坐吧坐吧，这地方空着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捏着针线，纳着鞋底，抬眼打量姐妹俩。

“看你们打扮，是山里修道的？从哪一块过来的？”

金仙顺势坐下，玉真挨着她身旁也坐下来。

“从终南山里头来的，常年进山采药，四处游走，给附近乡里人调理些小毛病。” 金仙随口回话，说得平平常常，不夸大，也不刻意遮掩，“一路往东走，路过灞桥，天色晚了，就过来歇歇。”

“哦，终南山啊，那山可深。” 旁边择菜的老太太搭话，“山里苦得很，你们两个女子，跑这么远，不容易。”

就这么，话匣子慢慢拉开了。

一开始，全是家常闲话。

谝今年的麦子收成，灞河今年水大不大，渡口渡船涨价了，谁家的娃娃淘气，谁家的鸡丢了。

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章法，就跟普通街坊闲聊一模一样。

玉真坐在一旁，不多插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问问附近草药好不好采，乡民身上常见的小毛病。

她随身带着少量草药，之前路上备好的。

有个老婆婆说自己常年肩膀疼，阴雨天就难受。玉真便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艾草，递过去。

“这是我们山里采的艾，晒干存好。晚上点燃熏一熏肩膀，能松快些，不值啥钱，您拿着。”

老婆婆接过艾草，心里欢喜，脸上的戒备一下子少了大半。

“哎呀，那多谢姑娘了。” 老人把艾草小心放到篮子里，话也就更多了，“我在这灞桥边上住一辈子，见过来来往往无数人。早些年，宫里放出来不少宫人，好多无家可归，就在咱这渡口附近落脚。”

来了。

金仙和玉真心里同时一动，但是脸上一点不显，依旧平平淡淡的。

金仙顺势接话，语气随意，不像是专门打听事情：

“哦？宫里出来的人？那可少见。她们在宫里待久了，出来之后，日子过得惯不？”

老婆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青菜。

“哪能惯。深宫里面规矩重，出来之后，没依靠，没田地，只能靠缝补、浆洗过日子。有的年纪轻些，寻个寻常百姓嫁了；年纪大的，孤孤单单一个人，苦得很。”

旁边另一个年长老汉，一直蹲在旁边抽烟袋，听见这话，也慢悠悠开口。

“要说早年宫里的事，那可复杂。好多事情，外头人只听见只言片语，不敢细问。有些旧事，当年不让人多说，说了惹祸。”

玉真指尖轻轻攥了攥，面上依旧平静，轻声说道：

“都是陈年旧事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有啥不能说的？”

老汉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左右扭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

“姑娘，你年轻，不知道里头的凶险。当年宫里一出事，相关的话，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漏。官府差役到处打听，谁要是乱嚼舌根，那是要惹麻烦上身的。这么多年，慢慢也就没人敢提了。”

金仙缓缓开口，语气松弛，像随口一问：

“我早前在山里，偶尔听赶路客商提过，说当年宫里有两位娘娘，忽然之间就没了消息。对外只说是染病离世，可传闻，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问得轻，听着像是道听途说，不是专门来查案的。

老汉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闭紧嘴巴，不再往下说了。

“这事不提不提，年头太久，说不清真假，多说无益。”

旁边几个老婆婆，也互相看了一眼，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接这个话题。

气氛一下子冷了半截。

金仙见状，立刻转了话头，不再碰这个旧事。

“是我唐突了，老丈莫怪。咱不说这些，咱谝谝渡口渡船的事。”

她马上把话题扯回庄稼、河水上面。

见她们不再追问，老人们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慢慢松下来，又开始拉起别的家常。

玉真心里清楚。

这就是难处。

稍微往深一点的旧事上靠，人家立马封口。不是不想说，是心里怕。

当年的威慑，过了这么多年，还压在老百姓心上。

又坐了一小会儿，金仙悄悄给玉真递了个眼色，该走了。

俩人起身，跟几位老人道谢，告辞离开。

慢慢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依旧从容，不慌不忙。

走到巷子拐角，离那几个老人远了，玉真才压低声音开口。

“刚差一点，就要摸到话头了，可惜老汉不肯再多讲。”

金仙轻轻摇头。

“不急。能听到这几句，就不算白来。”

“人家肯说半句，就已经是难得。要是硬逼着追问，只会把人吓住，往后再想打听，就更难。”

“打探旧事，急不得。一次问不完，就多来几趟。一回生二回熟，慢慢混个脸熟，等人家信得过咱们，才肯吐露更多内情。”

俩人沿着老街慢慢转悠，不再刻意找人搭话。就随便看看街边摊子，瞧瞧卖布的，卖干果的，就像普通闲逛的路人。

街上人依旧熙熙攘攘。

走着走着，玉真眼角瞥见，斜对面街口，那个灰布短衫的汉子，目光扫了过来。

金仙轻轻拉了一把玉真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转头对视。

“别瞅他。该咋走就咋走，该看摊子就看摊子，就当没看见这个人。一旦对视，容易被他记牢咱们的样貌。”

玉真稳住心神，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山货的小摊上，装作看摊上的干菌子，神态自然。

灰衣汉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见二人只是闲逛，没有异样举动，便移开视线，继续扫视街上别的行人。

金仙心里暗暗掂量。

这人，盯得很紧。

好在她们方才和老人闲谈的时候，分寸拿捏住了，没有过激的问话，没有露出破绽。若是方才追问旧事，被这人听见，立马就要出事。

“咱往回走，回破庙。” 金仙低声说道，“今天就到这儿，不再多逛。在外待久了，容易惹人留意。”

玉真点头。

俩人不再多停留，顺着街边，慢慢绕回南岸那座塌了大半的土地庙。

进庙，关好破庙的木门，直到听见外面街上的人声隔着土墙远了，姐妹俩才算松了一口气。

行囊还藏在神像背后的角落，一动没动。

庙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断墙枯草的沙沙声响。

俩人靠着墙坐下，歇一歇发酸的腿脚。

玉真开口，慢慢梳理今晚的见闻。

“老人们说，早年不少宫人在这落脚。也承认当年宫里有些事，传闻和官方说法不一样，只是人人都怕，不敢细说。”

金仙嗯了一声，思索着。

“线索有了一点，但太少。”

“明天傍晚，咱们还可以再来这条巷子。带些草药，再去和几位老人坐坐。一回两回，慢慢混熟。人心都是慢慢暖起来的，等他们信咱们是单纯采药的道姑，没有别的图谋，说不定就能多听到些内情。”

玉真低头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那个老汉，说当年差役到处查打听旧事的人。会不会，除了这个柳树下的汉子，暗处还有别的人？不止这一个耳目？”

金仙神色沉了几分。

“有这个可能。”

“这么大的一桩旧事，当年主事的人，不可能只安排一个人守在渡口。明面上一个，暗处说不定还有别的人。明着的好提防，藏起来的，才最不好应付。”

“往后出门，不光要留意看得见的人，一言一行，都要留三分小心。”

夜色慢慢沉下来，外面街上的叫卖声一点点淡下去。摊贩陆续收摊，行人慢慢散去，灞桥渡口，渐渐安静了。

庙里面，黑乎乎的。

姐妹俩不敢生火，就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一点点微弱月光，简单啃了两口麦饼，喝两口囊里的凉水。

今天这一趟上街，算是试了一次水。

摸到了一点线索，也见识到这地方藏着的提防。

寻亲这条路，不是一趟两趟就能办成。

就得一趟一趟，在市井闲话里面，慢慢磨，慢慢等。

玉真靠着冰冷土墙，望向庙外漆黑的夜空。

心里那点念想，没灭。

只是比之前更清楚，这一路，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关卡。

金仙侧过头，轻声跟她谝：

“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傍晚，咱们再去老街。慢慢来，不着急。”

风穿过断墙，呜呜地响。灞河的流水声，远远飘过来，日夜不停，就像那些埋在岁月里面，没处诉说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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