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就此结怨

陈大俊闻言也是浑身一僵，脸色青白交加。

他不过是市井商贩，仍知当朝律令，奉养有缺乃是不孝重罪，一旦闹到官府，朱氏要挨板子，自己脱不了干系，儿子陈安平的秀才功名更是岌岌可危。

他又惧又恼，狠狠瞪着朱氏，碍于家丑不可外扬，又不敢当众发作，只能急得压低声音呵斥：“朱氏够了，莫要再胡说！”

满心左右为难，既愧疚母亲受苦，又不愿妻子获罪，只一心想要把这场风波压下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院外的街坊再也按捺不住。

左右隔壁的人家干脆全家出动，搬来板凳摞在墙根，大人踩着凳子扒住墙头，伸长脖子往院里张望；离大门近的几户，则挤在门外，脸紧紧贴住门缝，屏息往里面窥探。秀才家闹出这般家宅是非，可是十里街坊难得一见的热闹。

往日朱氏争强好胜，口舌尖利，平日里和邻里结下不少嫌怨。仗着家中出了秀才，行事处处摆架子，遇事总爱压旁人一头。街坊们心中个个憋着闷气，忌惮秀才的体面，平日都刻意忍让，不愿去招惹陈家。

如今竟传出秀才娘苛待婆母这等悖逆礼教的事，众人的八卦心思尽数勾了出来。

墙头、门缝之外人头攒动，一团团细碎的窃窃私语，一阵一阵飘进院子里头。

朱氏耳尖，隐约听见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窃窃议论。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外头早已聚满偷听窥探的邻里。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苛待婆母的名头扣死，不光自己要被街坊戳脊梁骨，更会坏了儿子的名声，耽误他日后的前程。

方才那点心虚，转瞬就被恐慌逼成一身蛮横。她万万不肯就此落人口实，当即梗着脖子强行诡辩，还特意拔高音量，句句说给墙外偷听的人听。

“你这妮子好没良心，张嘴就是胡说八道！家里日子本就拮据，我一人操持全家衣食，哪能事事周全。不过就是几口吃食的琐事，倒被你这妮子拿出来大做文章，存心搬弄口舌，败坏我们陈家的脸面！你一个没路引文书的野孩子，要是没有我儿替你打点关卡，帮你入城收留于你，你现在就饿死在城外了！”

听着朱氏那口无遮拦、自相矛盾的话，话中还敢提到自己！躲在屋内的陈安平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心中恼怒自己母亲朱氏：不过一点鸡毛蒜皮的吃食纠葛，硬生生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母亲今日做派，实在叫他抬不起头。

他心中明白，这个小姑娘能够引经据典、搬出礼教法度，绝不会是寻常逃难孤女。

寻常乡下孩童哪里通晓这许多伦常规矩，她方才那一番话，哪里单单是与母亲争执，句句都是在点拨敲打于自己。

她明着数落母亲苛待婆母，实则是点醒他这个做儿子、做晚辈的，理当担起赡养祖母的本分。

他明白自己再呆屋里，父亲管不住母亲，母亲若继续胡搅蛮缠，定会将家中这点体面挥霍得一干二净。

倏然之间，“砰”的一声巨响！

陈安平满心愤懑，猛地一把推开房门。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院内院外所有人俱是吓了一跳。

左边院的邻居名叫赵二，往日里可没少受朱氏的闲气。今日一早就听见陈家院内吵嚷不休，有好戏可看，他哪里肯轻易放过。正扒在墙头，脑袋探过墙沿，使劲朝院内张望。

骤然响起破门的巨响，吓得他浑身猛地一抖，手掌一滑，墙头瓦片被蹭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受控制地“哎哟”一声痛呼出来。

院子里朱氏一干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墙头偷看的赵二。

此刻赵二脑袋还探在院墙这边，一时进退两难，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万分。

只得硬起头皮干笑两声，慌忙搪塞：“呃……我…..我就是瞧着墙沿瓦片松脱，上来查看一番，呃……呵呵，陈兄弟家中今日，可真是热闹啊！”

“你们…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此话，赵二立刻灿笑着手忙脚乱地躲回自家院里。

墙外其余偷听的街坊一阵慌乱，连忙往后缩，却又舍不得就此走掉，依旧贴着门缝、墙根，偷偷朝院子里张望。

陈安平望见赵二这副被抓包的狼狈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连赵二都扒在墙头偷听，可想而知门缝、墙根之外，定然还围了不少街坊。

母亲方才那番前后相悖的辩解，还有苛待婆母的种种言语，早已传进旁人耳朵。

此事再也不能当做普通家务，稀里糊涂糊弄过去。若是草草收场，不消半日，不孝的流言便会传遍街巷，他读书人的名声也会就此受损。

陈安平指尖微微攥紧，压下心中翻涌的羞恼，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朱氏。语气带上几分冷意，话里却依旧在替母亲找补：

“娘，您一早在闹些什么。我知晓家中中馈一向由您操持，您素来向来勤苦节俭。家中骤然多了人口，你心中有压力我能理解，可也不该这般举止失度，当众顶撞祖母。”

朱氏素来最看重自家儿子，如今被亲生儿子这般当众训斥，方才那股撒泼的气焰瞬间消散干净。她垂着双肩，眉眼耷拉下来，像只斗败的公鸡，瑟缩退到一旁，嘴唇翕动几番，满心委屈，却半句话也不敢再辩，只低低垂着头，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陈安平来至院中，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自己毕竟是母亲一手带大，对母亲感情更加深厚。他与这位祖母平日不曾一同生活，于他而言，仅仅只有礼节上该有的敬重，并无多少亲情。

陈安平迈步上前，朝着陈奶奶跪下行礼，沉声说道：“孙儿替娘向祖母告罪，还请祖母宽恕母亲此番的失仪。”

陈奶奶见状顿时心头一软，满心心疼孙儿。陈安平乃是陈家的单传根苗，年纪轻轻便考中秀才，为老陈家挣足了脸面。这般宝贝孙儿亲自出面赔罪，她哪里还硬得起心肠，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搀扶起身，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祖母不气了，不气了，我的乖孙。”

陈安平被陈奶奶扶起时目光凛凛扫过李卿月，神色中夹杂一丝意外与一丝盘算与厌恶。

虽然只是一瞬，但现在的李卿月感官异于常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陈安平也知道此事不能轻易作罢，墙外还有街坊邻里偷看。

于是他扶着陈奶奶的手，转头看向朱氏说道：“既然祖母已经过来同住，祖母身为长辈，家中吃穿调度理应由祖母掌管。其余内务依旧归母亲您处置，您也可少操几分心力。”

陈安平略一停顿，又接着沉声说道：“如今祖母身子尚未复原，正该好生休养，近日我寻得一份替人抄录书卷的活计，往后银钱会按时拿回贴补家用。家中还需母亲操心些，往后家中一切用度切莫再一味节俭。”

“娘知道了。”

朱氏此刻只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素来她最听儿子的话，如今既是陈安平这般发话，她便也只得眼巴巴点头应下，不敢再张扬半分。

见自己娘应下，陈安平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朝陈奶奶行礼道：“祖母，孙儿等下还要去往学馆听先生讲书，便不能在此多陪伴祖母。家中诸事，还望祖母多多担待。”

“诶。好好。”

陈奶奶点头应下。

陈安平理了理衣冠，便朝院门口走去，临走前眼光还意味深长朝陈大俊扫了一眼。

院外街巷间，一众邻里方才还扒着门缝暗中窥探，不料竟和走出来的陈安平撞了个正面。

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众人顿时手足无措，不住东张西望，神色窘迫，勉强同他寒暄打招呼。

“哟，陈秀才早啊。”

“这就要出门啦？！”

“…..”

“陈秀才今日家中有些热闹啊。”

其中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里故意拿陈安平开涮，半开玩笑地说着。

“…..”

陈安平脸色晦暗一瞬又恢复如常不再理会他们，独自一人快步走出了巷子。

此刻院中只剩下李卿月、陈奶奶、陈大俊、朱氏四人。

陈大俊脸上神色讪讪，不敢抬眼直视自己的亲娘，只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开口：“晨间外头露气重，娘还是回屋好生歇息。今日这事，是儿子与儿媳的不是。往后家中一应吃穿，便都听娘的安排，朱氏她只是一时糊涂，儿子定当好生说教，只求娘莫要再动气伤了身子。”

陈奶奶也不想把事闹得太过难看，凡事点到为止，只说自己疲乏了，便带着李卿月回了屋里。

而陈大俊见自己老娘回了屋子，急忙拢了拢自己外衫回头瞪了眼朱氏，低声嘀咕着。

“还不快跟我进屋！”

随后陈大俊急忙领着朱氏回到了自个儿的房间里。

外面的邻居见陈家院中恢复了平静，知道再没有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回自个儿院里去了。。

而此刻屋内，陈奶奶躺卧在床上，紧紧握着李卿月的手，眼底带着几分动容，轻声开口：“卿月，今日多谢你。若非有你在侧，我这老太婆，也挣不回这一口气。”

她缓缓吐出胸中积郁，神色稍稍宽慰：“这么久处处退让，一味忍气吞声，反倒叫人步步相欺。今日这般一闹，反倒让他们多了几分该对我的敬重。”

李卿月轻轻回握住老人的手掌，温声道：“奶奶您这是当局者迷，我知您素来宅心仁厚，知道您是为了家庭和睦才处处退让。”

李卿月顿了顿还是点拨似地开口道：“但奶奶您是家中长辈，太过宽厚反倒让晚辈失了敬畏。”

陈奶奶听完李卿月这番话顿时心中恍然，怔怔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过往一桩桩委屈事在心头掠过，从前只当是自己该多忍让顾全阖家，经她这般轻轻一点，才幡然醒悟，和睦从来不是靠一味迁就换来的。

“好孩子，亏得你今日点醒了我。”陈奶奶长长轻叹一声，眼底多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笃定。

李卿月会心一笑，如今陈奶奶明白了便好，今日大闹一番有街坊邻里看着，朱氏她们往后也不敢像现在再怠慢陈奶奶与大牛叔，往后他们在陈家的日子定会好过许多，想到这些她便放心了。

陈奶奶知道今个闹这一出是卿月这孩子，在想方设法的护着自己，让小儿子一家往后不敢苛待于她。

看向李卿月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不舍与期盼，真心实意的张口道：“孩子，连日相处，我瞧得出来，你心性聪慧，遇事自有主见，有胆识有能耐，和寻常人家的孩子全然不同。”

陈奶奶攥住李卿月的手，眼眶微微泛热，语气满是真切：“外头风雨飘摇，你年纪尚小，孤身一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心里着实喜欢你，倘若你愿意，便留在陈家，就当做我的亲孙女。往后我待你如同亲骨肉，咱们祖孙相守，也好过你在外飘零。”

李卿月眼眸微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知陈奶奶的话是发自肺腑，心底一暖。

可她几经生死漂泊，深知俗世安稳如镜花水月。向道之心早已扎根，若贪恋此间温情，把命运寄于他人庇护，终有一日仍会身不由己。

这份好意她铭记于心，却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她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掌，眼底含着歉然，沉默不语。

陈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一眼便瞧出了李卿月心底的答案。

她缓缓松开握着少女的手，眼底的期盼淡去几分，余下几分怅然，却并无半分责怪，轻轻叹了口气：“哎…老婆子我困了。”

“陈奶奶你好好休息。”

说着李卿月便为陈奶奶盖好了被子。

此刻朱氏屋内也并不太平。

朱氏趴在床上嚎啕大哭，陈大俊满脸烦闷在屋中走来走去，嘴中还不住抱怨：“你说你！没事惹娘干什么！她身边那小丫头说话做事看着就不简单！”

“娘是何等好脾气的人，都被你逼得这般！话还说得那般难听，疯言疯语！娘才来一日你就这般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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