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的刀下

苏檀回到住处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小院木门虚掩着，灶房余温未散，一锅白粥温在炭火上。翠屏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弹起来，跑过来时脸上还带着压了一宿的急色。

“姑娘！你一宿没回来，我差点去报官——”话说到一半，她目光落在苏檀左肩洇血的布条上，脸色刷地白了，“你受伤了？”

“小伤。”苏檀按着肩坐下，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衙门里有什么动静？”

翠屏压低声音：“天没亮时刘二来过，说张大人传信，让你巳时去大理寺，陈大人要问话。”

苏檀端着水杯的手一顿。昨日公堂上陈勉明明说三日后再审，如今一夜没过就传召。等不及了。

“还有。”翠屏从袖中摸出一个素布包，“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追出去，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檀拆开布包。里面是那截檀木，木端被细细打磨平整，缠枝莲纹路分毫未损。檀木下压着一张字条，墨迹尚新，六字：“陈勉已盯上你。”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檀木暂还，查案先告知。”

苏檀盯着字条看了很久。檀木还回来了，但分量轻了些。昨夜夹层里的婚书残片已经被取走。他知情，却不细说；她疑惑，却不追问。这张字条既是警告，也是条件。

“姑娘，谁送来的？”翠屏小声问。

“一个不好惹，但暂时不会害我的人。”苏檀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攥紧檀木，指腹摩挲着平滑的断口，“翠屏，我午时未归，去找周捕头。”

翠屏眼眶立刻红了：“姑娘——”

“别哭。”苏檀站起来，左肩一阵牵扯痛，面不改色，“回来给你带桂花糖。”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翠屏去开门，门外两名大理寺差役拱手道：“苏仵作，陈大人有令，传您去大理寺问话。马车已在巷口。”

苏檀登上马车。车厢昏暗，她靠壁闭目调息。檀木攥在掌心，木棱硌着皮肉，细微的钝感时刻提醒她昨夜的交锋。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苏檀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抬步走进去。

堂上只坐陈勉一人。青铜更漏在角落滴答作响，日影透过窗棂落在地面。陈勉手中翻着一卷册子，见她进来，笑吟吟放下：“苏仵作来得早。坐。”

“站着便可。”苏檀立在堂下。

陈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昨夜一更至三更，你身在何处？”

“回大人，草民在住处歇息。”

“哦？”陈勉放下茶盏，笑容淡了几分，“可有人看见你半夜从摄政王府后巷翻墙出来。”

苏檀心头一沉。他在摄政王府外布了人。

“大人明鉴。”苏檀抬起头，坦然直视，“草民昨夜确实去过摄政王府。查案查到一截檀木，木上刻着王府旧徽，便去求证。”

她从袖中取出檀木，双手呈上。陈勉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新磨的断口上，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此木，你从何处得来？”

“无名女死者临终紧握之物。”

陈勉将檀木搁在案上，忽然换了话题：“苏仵作，你可知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夜，摄政王府出过什么？”

苏檀摇头。

“那夜先帝遗诏失踪，暗卫司统领沈阙以护驾之名封锁宫门三日。”陈勉起身，踱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三日后当今圣上登基，沈阙坐稳统领之位。而那一夜，摄政王的生母、先帝的乳母，横死王府后巷，死因不明。”

苏檀猛地抬眸。

“你手里这截檀木，就是她死时攥在掌心的遗物。”陈勉盯着她的眼睛，“苏仵作，你查到不该查的地方了。本官今日给你一个机会，把檀木交来，此案到此为止。”

苏檀看着陈勉。他笑得温和，眼底却冷得像刀。

“大人，”她一字一句开口，“草民世代仵作，守的就是尸身清白、案情明朗。验过的尸、经手的案，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檀木可以交，但请大人先告知，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原始卷宗，在何处？”

陈勉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快步进来，附在陈勉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勉脸色骤变。

“今日到此为止。”他退后一步，重新端起茶盏，“苏仵作先回去，等候传召。”

苏檀不多问，行礼退出。

刚踏出大理寺大门，长街尽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缓缓驶来。为首之人黑马玄袍，眉目冷峻。顾衍。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佩刀侍卫，行人纷纷避让。

黑马经过苏檀身边，顾衍目视前方，极低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苏檀看见仪仗后跟着一辆青布马车，快步过去掀帘登车。刚坐稳，车帘被从外面掀开。顾衍俯身进来，坐在她对面。车厢狭窄，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玄铁指环在暗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陈勉问你什么？”

“问我昨夜行踪，追问檀木来历。”苏檀直视他，“还告诉我，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当夜，你生母横死王府后巷。”

顾衍面色平静，唯有垂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还说，那夜先帝遗诏失踪，沈阙封锁宫门三日，当今圣上借此登基。”

车厢内一时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良久，顾衍睁开眼，声音低沉：“苏檀，我告诉你真相。二十年前那夜，我母亲死时掌心攥着这截檀木。木身中空夹层里，藏着先帝遗诏的部分内容，一份传位诏书的副本。”

苏檀怔住。

“陈勉不知情。沈阙也没摸清檀木的真正秘密。”顾衍看着她，“如今，唯独你我知晓。”

苏檀顿了顿，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是一角泛黄的残纸，上面两个字：婚书。

“这是昨夜我从檀木夹层里取出的。”他嗓音极沉，“另一半在沈阙手中。二十年前，是他杀了我母亲，抢走半份婚书。那份完整婚书上，写着你前世的名字。”

苏檀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纸。短短二字，牵扯出两世恩怨、二十年旧案。

“苏檀。”顾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前世含冤而死，根本原因不是妖女惑众。是沈阙发现，唯有你能读懂婚书暗藏的密语。那份先帝真正的传位遗诏，上面写的，从来都不是当今圣上的名字。”

车外长街喧嚣热闹，车厢内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檀攥紧残纸，抬眸看着对面的男人：“所以，我与你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衍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深潭。许久，他伸手将残纸取回，收入袖中。

“下车吧。”他收回所有情绪，“陈勉的眼线还盯着你。从今往后，你查的每一条线索、每一步动向，必先告知我。我会遣人暗中护你。”

苏檀端坐未动。

“王爷。”她语气平淡，却带着骨子里的执拗，“我查案，向来只认证据、不认人情，更不会看任何人脸色。”

顾衍望着她清亮的眉眼，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转瞬压平。

“我知晓。”

苏檀掀帘下车。双脚落地，身后车帘重重落下。她攥了攥空荡荡的掌心，那角残纸的触感、那两个字的分量，已经刻进心底。

身后是大理寺，身侧是顾衍的车马，暗处是沈阙的暗卫司。三条线，终于全部露了头。

苏檀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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