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这辈子,是被闹钟叫醒的。
三十七岁当科长,四十二岁升处长,五十八岁退二线,六十二岁正式办理退休。整整三十五年,他的早晨没有一天是自然醒的。六点十分,闹钟一响,他眼睛一睁,人已经坐了起来,脚在地上摸索着找拖鞋,手去摸枕头边的老花镜。穿好衣裳,叠好被子,洗脸刷牙,泡一杯浓茶,七点准时出门,骑自行车上班。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单位的门卫老刘,每天早上看见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拐进大门,就知道自己的表没慢。
退休第一天,他六点十分准时醒了。眼睛一睁,人已经坐了起来,脚在地上摸索着找拖鞋,手去摸枕头边的老花镜。穿好衣裳,叠好被子,走到客厅,才忽然想起来——今天不上班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座忽然没了方向的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七点、七点半、八点。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眼睛盯着门,好像随时有人会敲门来叫他去开会。可没有人来。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他这才觉出来,退了休,世界并没有因为少了他而停转。太阳照常升,单位照常转,文件照常有人签,会议照常有人开。只是那个开会签到簿上,再也没有"陈建国"三个字了。
头一个月,他还撑得住。每天早起,把屋子打扫一遍,把老伴的遗像擦一遍,给自己做一碗面条,吃完了看报纸。《人民日报》看完看《参考消息》,看完了记下几条重要新闻,好像还在单位里批阅文件似的。第二个月,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报纸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新闻看完了,电视上的戏他不爱看,楼下的棋摊他不屑去——他是当过处长的人,跟那些退休老头坐在一起下象棋,像什么样子。第三个月,他找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
那是他从单位搬回来的"私人资料"。满满一箱子,全是他三十五年攒下的家当:工作证,从绿皮的到红皮的,换了四五个;获奖证书,一本一本,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出席会议的邀请函,红纸黑字;还有几张大合影,他站在前排中间,胸口别着代表证,脸上是那种当领导特有的、不怒自威的表情。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像考古学家整理出土文物。摆一件,看一会儿,想一会儿。
这张证书,是七九年评先进工作者得的。那年他刚提副科,每天骑车四十分钟下乡,走村串户,鞋底磨穿了两双。这个红皮本,是八六年参加省***的出席证。开会那三天,他住省委招待所,吃的是自助餐,第一次见着香蕉,还以为是南方的小辣椒。这张照片,是九八年抗洪的时候照的。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最后堤坝保住了,老百姓给他送了一筐鸡蛋。
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有白活,干过事,见过场面,被人尊重过;空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现在全是废纸一张。证书不能当饭吃,出席证不能证明什么,大合影里那些曾经跟他握手、跟他寒暄的人,如今大半已经退了,有的已经不在了。他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回纸箱子,盖上盖子,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女儿陈小燕周末来看他,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摊开的那些老物件。她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工作证翻了翻,忽然笑了。
"爸,你这是干啥呢?开展览馆啊?"
陈建国脸一板:"什么开展览馆?我整理整理旧东西。"
"整理旧东西?"陈小燕把工作证放下,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看你是闲出病来了。你说说你,退休这几年,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出去走走。楼下张阿姨她们跳广场舞,你不去;社区组织书法班,你不去;老王他们下棋,你也不去。你就天天对着这些纸片子看,越看越糊涂。"
陈建国不悦:"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这是历史,是我工作三十五年的记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退休了就跟失踪了似的,好像单位离了谁都行。我告诉你,我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
"行了行了,"陈小燕摆摆手,"你那个位置,早有人坐了。我前阵子去你们单位办事,进门那个大厅,你认识谁?谁认识你?你以为你现在去了,人家还客客气气给你倒茶?爸,时代变了。你退休了,就是退休了,别老活在过去。"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陈建国最疼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上个月他路过老单位,进去想看看老同事,门卫拦住他要登记。他站在那个曾经进出无数次的大门口,看着登记簿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接待他的 former 下属,如今已经升了副局长,客客气气给他倒了杯茶,聊了五分钟就说要开会,把他送了出来。那杯茶的温度还留在手心,可那杯茶里的人情味儿,已经凉透了。
陈小燕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软了语气:"爸,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得找点事做。你看人家赵淑芬阿姨,天天跳广场舞,多精神;你看那个老周,修车下棋遛弯,活得比谁都自在。你也出去活动活动,别把自己关在家里。你看你,头发白了也不染,衣裳永远那几件灰的蓝的,跟个老和尚似的。"
"我是干部,"陈建国梗着脖子,"穿衣裳要注意影响。"
"什么影响不影响的,"陈小燕站起来,"你现在是老百姓,普通退休老头。老百姓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跟你说,社区公告栏贴了好多活动,你去看看,报个名。人啊,不能闲着,一闲就废了。"
女儿走了以后,陈建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她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他不愿意承认女儿说得对,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两年确实活得不像样。以前在单位,一天接几十个电话,开三四个会,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他"陈处长"。现在倒好,一天到晚说不上三句话,除了楼下菜店老板娘那句"老爷子今天要点什么",没人搭理他。他一个当过处长的人,如今的社交圈,就是菜店和小卖部。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地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夹克衫,下楼了。他走到社区公告栏跟前,假装漫不经心地看。公告栏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通知:广场舞队招人,书法班招生,太极拳班,合唱团,摄影小组,老年大学招生简章……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微微往下撇。广场舞?那是赵淑芬她们女人家的事。太极拳?太慢,不像他的风格。书法班?他练过两天,可总觉得在人面前写字像学生背书。合唱团——他停住了。
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的文艺汇演上唱过歌。那时候他嗓子好,男中音,唱《歌唱祖国》《东方红》,一开口就镇得住场子。单位的老同志都说,陈建国不去唱歌可惜了。后来工作忙了,就没再唱。如今年纪大了,嗓子肯定不如从前,可底子在啊。他一个当处处长的人,在合唱团里怎么着也得是个领唱、声部长什么的吧?往台上一站,那种气度,那些普通老头老太太比得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发挥余热,老有所乐,这本身就是老干部应该做的。他甚至想好了,进了合唱团,不仅要唱歌,还要发挥自己的组织才能,帮着团长搞搞管理,整整队形,像他当年在单位一样。他当场撕下了合唱团的报名表,回家认认真真填了:姓名,陈建国;年龄,七十二;退休前职务,××局处长;演唱经历,单位文艺汇演多次参加,男中音。
填完表,他把表折好,放在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像揣着一份重要文件。他甚至有点小激动,好像明天就要去赴一个重要的会议,要重新回到那个被人需要、被人重视的位置上去。他晚上特意翻出了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找出来烫了烫,又把皮鞋擦得锃亮。老伴要是还在,肯定要说他:"去个合唱团,又不是去赴宴,至于吗?"可他觉得至于。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他陈建国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像个样子。
报名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提前十分钟到了社区活动中心。合唱团的活动室在二楼,一间大屋子,墙上贴着手写的歌谱,一架旧钢琴靠在墙角。已经来了十几个人,老头老太太都有,三三两两坐在椅子上聊天。陈建国推门进去,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想找个靠前的位置坐。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迎上来,大概是合唱团的团长。"您好,报名的吧?先坐,等会儿挨个试音。"
陈建国点点头,矜持地笑了笑,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他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开会听报告似的。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搭话:"老哥,以前唱过?"陈建国微微颔首:"年轻时在单位唱过几次,男中音。"那老头"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接话。
试音开始了。团长坐在钢琴前,一个一个叫人上去,唱一句《送别》或者《歌唱祖国》,听个大概音准和音色,然后分配声部。高音部,中音部,低音部。
陈建国坐在那里,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在中音部,凭他的条件,说不定还能当个声部长。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当声部长,第一次开会要说什么话——"同志们,咱们合唱团虽然是业余的,但也要有专业精神,要团结,要纪律,要拿出老干部的风采来。"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高音部分了五个人,都是声音清亮的老头;中音部分了四个人,音色厚实的;低音部分了三个人,都是嗓子粗、声音沉的。终于叫到了他。
"陈建国?"团长看了看名单。
"到。"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声音洪亮,把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三十五年在单位开会养成的条件反射,叫名字就答"到"。
有人偷偷笑了。陈建国脸一热,走到钢琴前,站得笔直。团长给他起了个调,他张嘴就唱。声音确实还在,中气也足,可毕竟七十二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那段还行,一到高音就有点发紧。他唱完了,微微点头,等着团长评价。
团长推了推眼镜,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客气地笑了笑:"嗯,老同志中气很足。这样吧,你去低音部吧。"
低音部。
陈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部?"
"低音部。"团长指了指屋子角落,那边已经坐了三个老头,个个低着头,像三尊沉默的门神。"你的声音偏厚,高音区有点紧,低音部比较合适。"
陈建国站在钢琴前,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低音部——他知道那是什么位置。合唱团里,高音是门面,中音是骨干,低音是垫底的。没人注意低音,没人夸奖低音,低音就是那种"嗯"啊"嗡"啊的和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一个当过处长的人,在单位里做了三十五年的主角,到了合唱团,成了最不起眼的配角。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年轻时候是男中音",比如"我再唱一段高音你听听",可他看到团长已经在叫下一个名字了,看到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看到那个低音部的角落,三个老头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和无奈。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慢慢走到那个角落,在最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旁边的老头递给他一张歌谱,小声说:"欢迎啊,老哥。咱们低音部,现在四个人了。"
陈建国接过歌谱,低头一看,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音符,他看不太懂。他年轻时候唱歌是靠嗓子、靠感觉,不识谱。旁边那三个老头,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跟着钢琴在哼,有的拿着笔在谱子上画记号。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教室的学生。
钢琴声响起,排练开始了。高音部先唱,声音清亮、悠扬,像一群鸟在天上飞。中音部跟上,浑厚、饱满,像地上的河。然后,团长说:"低音部,进来。"
三个老头同时张嘴,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声音,像远处打雷。陈建国愣了一下,赶紧跟着哼。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唱什么调,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不知道该多大声。他张着嘴,发出一种含含糊糊的声音,既不像在唱,也不像在哼,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旁边的老头碰了碰他的胳膊:"老哥,小声点,跟着我们,别抢拍。"
陈建国脸一红,赶紧把声音压下去。他缩在椅子里,觉得那架旧钢琴的每一个音都像敲在他的心上。高音部的声音那么亮,中音部的声音那么稳,只有他所在的低音部,像一团浑浊的影子,没人在意,没人注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站在单位文艺汇演的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几百人鼓掌。那时候他是主角,是C位,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如今他坐在合唱团最角落的位置,缩在四个老头中间,连个歌谱都看不太懂。
排练结束的时候,团长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儿,下周五继续。新来的老同志,回去多听听原唱,熟悉一下曲子。"陈建国站起来,把歌谱折好,夹在腋下,默默地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楼梯一步一步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走出活动中心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秋天的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广场那边,赵淑芬正带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人影幢幢。她是那里的C位,是那里的主角。他又看见不远处的棋摊,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正跟旁边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地争执着什么。老周也是自在的、热闹的、被需要的。
只有他陈建国,七十二岁,穿着笔挺的夹克,夹着一张看不懂的歌谱,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台阶上,像一颗被时代遗落的螺丝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退休不是从岗位上退下来,是从一个"被需要的人",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这个转变,他用了五年还没适应,也许这辈子都适应不了。
他把烟掐灭,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他爬楼梯,爬到三楼,停下来喘口气。窗户里透出别人家的灯光,能听见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笑的声音。他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特别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他女儿周末会来,他冰箱里有菜,他口袋里有退休金。这种孤独,是你明明活着,却觉得自己像一页翻过去的书,没有人再翻开来看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里黑黢黢的,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前,把那张歌谱放在茶几上,跟那箱旧证书、旧工作证、旧照片放在一起。他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张歌谱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找不到枝头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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