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华庭小区东门内,有一片老槐树林。树下摆着四张石桌,每张桌面都刻着棋盘,横一道竖一道,被几十年的手汗磨得发亮。这儿是小区老头们的"议事厅",下棋的、看棋的、吵架的、说闲话的,一天到晚不散场。太阳一升,就有人拎着小马扎来了;太阳一落,还有人赖着不走,非得把上一盘棋的输赢吵明白。
老周是这儿的常客。他退休前是钳工,八级,手上有活儿,心里有数。下棋也是这样——他不记谱,不打谱,全凭感觉走。有时候一步怪招出来,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是埋着坑;有时候自己送个马出去,别人乐呵呵地吃了,落子到中盘才发现是陷阱。他下棋图个乐呵,赢了不吆喝,输了不红脸,棋子往桌上一拍,"再来再来",跟喝水一样随意。
这天下午,他正跟老李下得起劲。老李是个慢性子,每走一步都要琢磨半分钟,老周就端着保温杯在旁边等,嘴里还不闲着:"我说老李,你这是下棋还是绣花?一个马炮挪半天,我那孙子写作业都没你这么慢。"老李抬头白他一眼:"催什么催,输了算我的。"旁边围观的几个老头哈哈笑,起哄架秧子。
正热闹着,陈建国来了。
他这几日心里不太顺。自打上回在合唱团被分到低音部,他就有点抬不起头。低音低音,人家唱主角,他"嗡嗡嗡"地给人垫底。他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走到槐树林一看,几张石桌都围满了人,只有老周那桌还有个空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坐下了。
老周抬眼看见他,心里"哟"了一声。这两位算起来是亲家——老周的儿子娶了陈建国的女儿。可这亲家关系,跟别人家的可不一样。别的亲家见面客客气气,这两位见面就掐。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家庭聚餐,一桌饭吃了三个钟头,俩人抬杠抬了两个半钟头,从房价聊到子女教育,从子女教育聊到国家大事,谁也不服谁,最后是小两口给劝散的。如今这空位就在老周对面,陈建国坐下了,这棋还能好好下吗?
老周心里嘀咕,脸上不显。他拱了个卒,继续下。陈建国在旁边看着,看了两步就皱眉。
"你这棋,不讲究。"他说。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怎么不讲究了?"
"开局不占先,中盘不着调,一步一挪,全凭运气。"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正经下棋的,讲究开局布阵,稳中求进。你这样乱走,赢了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输了也是稀里糊涂。"
老周乐了:"哟,陈处长还懂棋?"
"略知一二。"陈建国郑重其事地点头,"我年轻时在单位,也跟同志下过两盘。下棋就得有下棋的规矩,落子无悔,观棋不语,输赢认账。"
"落子无悔我认,"老周拱了一步马,"观棋不语你也得先做到——你这不是正说着呢?"
旁边几个老头"噗"的一声笑出来。陈建国脸一沉,还想说什么。这时老周走了半步棋,棋子在手里停了停,又缩回去,换了个地方放。陈建国一下子抓住了把柄。
"哎哎哎,"他伸手示意,"你这是悔棋!说好的落子无悔呢?这就是不讲棋德!"
老周不紧不慢:"我手还没离桌呢。手离桌才叫落子,这是规矩。"
"手没离桌?我刚才明明看见你把棋子放下又拿起来了!"
"那是放歪了,正一正。"
"放歪了也是落了!"陈建国一拍桌子,"看棋的都看见了,你说是不是?"他扭头问旁边的人。旁边几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笑而不语——他们心里都偏着老周,可谁也不想得罪这位"陈处长"。
老周把棋子往后一靠,乐呵呵地看着陈建国:"陈处长,我问你,你下棋是图啥?"
"图个章法,图个明白。"
"我图个乐呵。"老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一个图章法,一个图乐呵,你这章法搁我这儿,就没用。"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建国一板一眼,"下棋如此,做人做事也如此。"
"做人做事也不全是一个理儿。"老周指了指棋盘,"你这棋,一步一顿,全是正规路子,中规中矩,看着是稳,其实死板。你想没想过,棋这玩意儿,是活人下的,不是给章程下的。你搁那儿记谱打谱,记的是别人的谱;我这瞎走一气,走的是我自己的道。谁高谁低,还说不定呢。"
陈建国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举例子驳回去,可一时找不着词。旁边老李憋不住,先笑了,接着几个老头全笑开了。陈建国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你这是强词夺理。棋就是棋,自有章法。你不守章法,就是歪门邪道。"
"行行行,我歪门邪道。"老周把棋子一收,"那咱俩来一盘,看看是章法赢,还是邪道赢。"
两个人当真摆开阵势。这一盘,就成了槐树林半下午的热闹。四五个老头围过来,东边一个"哎哟",西边一个"这步妙",看得比下棋的还投入。陈建国走得极慢,每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落子稳当,步步为营。老周走得随意,有时候一步棋想都不想就拍了下去,看得陈建国直皱眉。
中盘的时候,陈建国吃掉了老周一个车,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可下着下着,他慢慢发现不对劲儿——老周那些看着随意的棋,渐渐连成了一张网。他的马被牵住,炮被堵死,老帅眼看就要无处可逃。等老周最后一炮沉底,陈建国愕然发现,自己堂堂正正摆的阵,被人三下五除二挖空了。
"将死了。"老周收起棋子,咧嘴一笑,"陈处长,这盘你输在太规矩了。"
陈建国盯着棋盘,半天没动。他不是输不起一盘棋,他是受不了那种"被拆穿"的滋味。他这辈子做事,讲的就是规矩、章法、有条不紊,从没出过差错。可今天这盘棋明明白白告诉他,有时候,太规矩的人,恰恰被人拿捏。
陈建国盯着棋盘,半天没动。这个问题,他其实在心里问了自己五年。退休之前,他做事讲规矩、讲程序、讲分寸,一步一个脚印,从没让人挑出过毛病。可退休之后,他发现那些规矩忽然没用了。跟老同事说话,人家听着客气,他自己知道那客气底下是敷衍;跟女儿说话,他讲道理,女儿急;跟小豆子相处,他把照顾孩子的每件事都列成三条,儿媳妇却说他太死板。他这辈子守住的那点章法,好像一块玻璃,被人从边上轻轻一敲,就裂开了缝。
老周看他脸色不好,也不刺他了,把棋子一颗颗归拢进棋盒,动作慢条斯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那年评先进,是不是有一回没评上?"
陈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老周把棋盒盖上,"人到了咱这岁数,心里那点疙瘩,都差不了多少。我退休那年,车间里来了新机器,电脑控制的,我看不懂。干了三十多年,忽然成了个睁眼瞎,回家躺了仨月,饭都不想做。"他顿了顿,"后来是老伴儿骂我,说你要是废了,家里就没指望了。我就想通了——废不废,不由别人说了算。"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热毛巾敷在陈建国心口。他嘴硬是嘴硬,可心里也明白,老周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他哼了一声:"就你会说。"说着却把椅子挪了挪,又坐下来了。两个老头,一个把棋收好了,一个赖着没走,叶子一片片往下落。槐树底下这场架,吵着吵着,就没了脾气。
老周看他脸色不好,也不再刺他,把保温杯拧紧:"棋归棋,别往心里去。走,喝口茶去。"
陈建国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的:"我回去了。"
老周也不拦他,看着他背影走进槐树影子里。几个老头凑过来,小声嘀咕:"这亲家俩,见面就掐,当年怎么结的亲?"老周笑笑,没答话。他心里其实有数——陈建国这人不是坏,是端得太久了。端了一辈子干部架子,放不下来了。他儿子娶了人家闺女,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
陈建国走远了,老周一个人又坐回石桌前,翻来翻去摆弄棋子。他把刚才那盘棋从头摆了一遍,摆到中盘,停住了。他捏着那颗炮,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其实这老头,棋不差,就是太较真。"说完又想了想,"比我还孤独,也是个可怜人。"
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可不知怎么就有点重。槐树叶子黄了,风一过,落了两片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候,社区的小喇叭响了。
"各位居民注意,各位居民注意,锦绣华庭社区居委会通知,为加强邻里沟通,化解家庭矛盾,拟成立'夕阳红老年调解队',现招募队员,欢迎热心公益的中老年居民踊跃报名……"
老周抬头听了两句,没当回事。他这辈子,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儿子的房贷,孙子的学费,家里那台老空调三天两头漏水。社区调解队?那是给人操心的活儿,他可不干。
可他不知道,社区早就把他和陈建国写进了名单。
第二天上午,社区张主任亲自上门。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办事利索,进门就有说有笑:"周师傅,找您有点事。"她把一张表格拍在桌上,"咱们社区要成立老年调解队,我寻思着您最合适。您看,您在小区里人缘好,谁家有事您都能说上两句,当个调解队的副队长,正好。"
老周摆手:"别,我忙。"
"您忙什么?"
"下棋,喝茶,遛弯。"
张主任笑了:"得了吧您。我听说您儿子那房贷压得紧,孙子补习班也花钱。您呀,就是嘴硬。这事又不累,一个月开一次会,平时邻里有个小纠纷帮着说说,就当是发挥余热了。"
老周端起保温杯,没接话。他其实心里有点动。退休这几年,他嘴上说不操心,其实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全是家里那点事——儿子愁眉苦脸,老伴儿唉声叹气,他自己一肚子经验、一肚子明白话,却没人听他说。被人需要,这四个字,比什么补药都管用。他嘴硬是嘴硬,可张主任那句"就当发挥余热",说到他心坎上了。
"那……队长是谁?"他问。
"正队长啊,陈建国陈处长。"张主任翻着名单,"他退下来早,政策熟,做事有章法,正合适。您俩一个讲原则,一个讲人情,正好互补。"
老周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差点噎住。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眼睛瞪圆了:"谁?陈建国?"
"对啊,陈处长。"
"我跟他互补?"老周乐了,这回是真乐,"张主任,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俩啥关系?他跟我下盘棋能吵俩钟头,你让我跟他搭班子?这调解队是调解别人的,到时候别先把自己调解散了。"
张主任一拍手:"哎呀,这不正好嘛!你俩都能说服对方,还怕说服不了别人?周师傅,您就应下吧,组织上信任您。"
老周想说"我不需要组织信任",话到嘴边又咽了。他想起刚才自己那句"其实这老头,比我还孤独",又想起陈建国昨天下棋时那副较真又失落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下,把保温杯拧上,慢悠悠地说:"行吧,应下了。丑话说前头,我可不陪他端架子。"
同一时间,陈建国那边也接到了通知。他接电话的时候,听到"调解队队长"三个字,心里先是一动。退休五年了,这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组织上需要你"。他嘴上说"我年纪大了,怕挑不起这个担子",可电话那头一听就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他当即答应下来,还问了句"什么时候成立,我要不要准备个发言提纲"。
挂下电话,陈建国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副队长是谁?他又拨回去问了一句。对方说名单上写的是"周德明"。
"谁?"
"就是东门槐树林下棋的老周,周德明。"
陈建国握着电话,愣了好几秒。昨天那盘棋的输赢,老周那句"邪道赢,说不定",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他把电话撂下,站在客厅里,气得直抖:跟这种人搭班子,那不是把狼和羊关一个圈里吗?他刚要打电话推掉,可"组织上需要你"五个字又在耳边响起来。
他一生都在服从组织安排。这次也一样。他站在老伴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闷声说:"你看,组织上还是用得着我的。"说完,自己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酸。
一周之后,社区活动室的墙上多了一块牌子:夕阳红老年调解队。队部就设在活动室一角,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调解队工作守则》——那是陈建国亲自拟的,一共十七条,条条分明,还编了号。
第一次队务会上,陈建国坐在主位,把守则一条一条念了一遍:第一条,调解要讲原则,以事实为依据,以情理为准绳;第二条,态度要端正,不偏袒任何一方;第三条……念到第十七条,是老周实在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
"陈队长,"他咧嘴一笑,"我就问一句,咱这是调解邻里纠纷,还是审案子?"
陈建国把守则一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得,又来。"老周往椅背上一靠,乐了,"我估摸着,咱俩这班子,头一件要调解的,就是咱俩。"
屋里几个列席的社区工作人员忍不住笑了。陈建国脸拉得老长。可就在这当口,张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有点急。
"陈队长,周副队长,"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第一桩案子来了,还是急茬。3号楼东边的王姨和楼上刘姨,为跳广场舞音响摆哪儿吵起来了,两个人都找了社区,非要咱们出面。你们看看,谁先去?"
陈建国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陈建国低头翻了翻材料,先开口:"按程序办,先分头调查,再组织双方当面陈述。"老周把材料也拿过来看了一眼,摆摆手:"调什么查呀,这俩人我认识,都是爱面子的。先去家里坐坐,喝口茶,聊聊就散了。"
"不分清是非,怎么能调解?"
"分太清是非,那俩人这辈子都得别扭。"
陈建国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王姨,好像是赵淑芬她们广场舞队里的人。3号楼东边那片场地,不正是赵淑芬跳舞的地方吗?而刘姨……他隐约记得,是楼上那个爱较真的退休会计。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周已经拿起材料站起来,冲他挑了挑眉毛。
"走啊,陈队长。头一桩案子,咱俩一块儿去。"
陈建国看着老周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看手里的材料,忽然觉得,他这个"队长",好像还没上任就先被架空了半边。他把守则叠好揣进兜里,闷着头跟了出去。
秋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两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一个端着保温杯,一个揣着十七条守则,一前一后走出社区活动室,往3号楼走去。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撇一捺,像两个并排却没对齐的"人"字。
这一趟,等着他们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吵架。3号楼东边那片场地,牵着的是一圈熟人、一堆旧账,还有赵淑芬那只正在隐隐作痛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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