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集 五老联手，烟火温情破局

老周拎着那个旧收音机，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看赵淑芬，又看看赵慧兰，又看看地上那台死沉的黑音响，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坏了？"

赵淑芬没吭声，点了点头。她眼圈还是红的，可已经不哭了——那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女人，此刻像被抽走了骨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老周把旧收音机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音响的开机键，又翻过来看看后面的接口。他干了三十年钳工，手是巧的，眼睛是毒的。他看了两分钟，说了句："别急，我看看。"

赵慧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周，你能修？"

"修不敢说，先看看毛病出在哪儿。"老周把音响翻了个面，用手指敲了敲外壳，"这玩意儿不复杂，就是个放大电路加喇叭。大概率是功放块烧了，或者电源线松了。我回去拿工具，半小时。"

赵淑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先别慌。慧兰，你去通知队员，比赛照常，两点大礼堂集合。淑芬，你别蹲在这儿了，起来，吃点东西。"

他说完，拎着那个旧收音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老陈呢？叫他来一趟。"

赵慧兰愣了一下："叫他干嘛？"

"他不是认识人多吗？"老周摆摆手，"万一我修不好，让他想想办法，找谁借一台备用的。他当了一辈子干部，总得有点用。"

赵慧兰和赵淑芬对视了一眼。她们俩谁也没想到，老周会说出这种话——这个平时跟陈建国吵得面红耳赤的老钳工，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那个死讲规矩的老干部。

老周走了。赵慧兰扶着赵淑芬站起来，两个人回了小区。赵淑芬的腿是软的，可她咬着牙，还是给队里每一个人发了微信：比赛照常，两点大礼堂集合。发完微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赵慧兰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点水，别急。"

赵淑芬接过杯子，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她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十点半，陈建国来了。他是被赵慧兰一个电话叫来的，进门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他听说音响坏了，第一反应是回家翻出了那个记着老同事电话的小本子。他进门先问："哪儿坏了？"赵淑芬指了指杂物间的方向。陈建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半天，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王吗？我老陈。对，陈建国。是这样，我们小区广场舞队今天比赛，音响坏了，你那边有没有备用的？什么？你在外地？哦……哦，好，没事。"

挂了，又拨第二个："喂？老张吗？我老陈。对，就是我。我问你个事，你认识搞音响设备的人不？我们队里音响坏了……什么？你儿子是开婚庆公司的？那太好了！能不能借一台？……哦，他今天在萧山接活，赶不回来？……哦，好，谢谢谢谢。"

第三个电话，打到了社区张主任那里。张主任说大礼堂有固定音响，可不知道能不能接U盘。陈建国说："我马上过去看看。"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赵淑芬说："你别急，我去大礼堂试。能接上最好，接不上，我再想办法。"

赵淑芬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平时在调解队里死讲规矩、跟老周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干部，在这种时候，什么规矩什么原则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想办法。

十一点，赵大娘来了。她是被赵慧兰打电话叫来的，听说音响坏了，赵淑芬急得不行，她挎着个布袋子就来了。进门先问："饿不饿？我蒸了包子，韭菜鸡蛋的。"她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热乎乎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赵淑芬看着那堆包子，愣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不来谁管你们吃饭？"赵大娘白了她一眼，"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急得脸都白了，不吃饭能行？比赛是下午的事，先把肚子填饱。慧兰，你也吃。老陈呢？叫他也来吃两个。"

赵慧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油大，香。她忽然觉得，这二十四个小时的慌、乱、急，在这一口包子里，慢慢安定下来了。

十二点，老周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里面是螺丝刀、电烙铁、万用表、还有一个拆下来的旧功放块。他蹲在杂物间门口，把音响大卸八块——外壳拆开，电路板露出来，他用万用表量了量，又用电烙铁焊了几下，换了个零件。赵淑芬蹲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老周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皱，手稳得像在车间里干活。四十分钟后，他把外壳装回去，按了开机键。

红灯亮了。

十一点半，陈建国从大礼堂回来了。他满头是汗，可脸上带着笑："试过了，大礼堂的固定音响能接U盘，接口是好的。万一老周修不好，咱们就用大礼堂的。"赵淑芬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是盼着老周能修好——用大礼堂的音响，她心里不踏实，万一音量不对、音质不好，影响发挥。

陈建国坐在台阶上，喝了口赵大娘递过来的水，歇了口气。他刚才在大礼堂里，蹲在台上试了半天，把U盘插进接口，听了两首曲子，确认没问题才回来。他这个人，一辈子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滴水不漏——哪怕是借音响这种小事。赵大娘在旁边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嘀咕了一句："老陈，你这比开会还认真。"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做事嘛，要么不做，做就做好。"

赵慧兰在旁边给队员们打电话。她说话温和，一句一句安抚："别急，音响在修了，下午照常。你们在家好好吃饭，别紧张。对，一点半大礼堂集合。"她这辈子做过无数次家长工作，安抚情绪是她的拿手好戏。二十三个队员，一个一个打过去，有的慌，有的急，有的想退赛。赵慧兰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劝，像当年劝那些考试没考好的学生。

赵大娘没闲着。她从家里拎来了电饭锅——不是做饭，是热包子。她蹲在杂物间门口，把包子一个一个摆在锅里，底下小火温着。谁过来，她就塞一个："吃。别空着肚子上场，跳两下就晕。"陈建国吃了两个，赵慧兰吃了一个，老周修音响的时候，她也硬塞了一个。老周嘴里叼着包子，手里拿着电烙铁，样子滑稽得很。赵淑芬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平时跟这些人吵来吵去，可在这种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实在。

他接上手机，放了一首曲子。声音洪亮，从两个喇叭里涌出来，在杂物间里嗡嗡作响。赵淑芬"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老周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这零件是我从旧收音机上拆的，音质一般，凑合用。可你别把音量开到最大，开太大容易烧。"

"够了够了！"赵淑芬连声道谢，"能出声就行！"

一点半，五个人在大礼堂门口集合。赵淑芬穿着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赵慧兰站在队伍后排，脸上还有点紧张；赵大娘挎着布袋子，在给队员们分包子；老周蹲在音响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接线；陈建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U盘，跟大礼堂的工作人员对接固定音响的线路——万一那台修好的音响在台上出问题，还有备用。

赵淑芬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四个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跟赵慧兰，平时因为带孙子的事，暗戳戳地较劲；她跟陈建国，在调解队里因为原则与人情，吵过不止一次；她跟老周，在广场上因为音响音量大小，争过好几回；她跟赵大娘，更是在育儿观念上针锋相对。这四个人，平时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立场，谁也不让谁。可今天，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这四个人，一个打电话求人，一个蹲在地上修机器，一个给队员分包子，一个对接备用设备。没有谁问她"你早干嘛去了"，没有谁数落她"谁让你那么逞强"。他们只是默默站出来，各干各的事，把她那个塌了天的窟窿，一点一点补上。

赵淑芬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两点整，比赛开始。大礼堂里坐了大概两百人，都是小区的居民和各支队伍的队员。赵淑芬的队伍排在第三个上场。她站在幕布后面，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队员——二十三个穿宝蓝色队服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站在后排的、动作还有点僵硬的赵慧兰。她点了点头，音乐响了。

老周修的那台音响，声音不算好，可够响。鼓点"咚咚"地敲起来，赵淑芬抬手、转身、迈步，队伍像一个人一样，整齐地滑上舞台。菱形展开，队形变换，收束成方阵。赵慧兰站在后排，跟着前面的人走，虽然动作还有点僵，可没出错。赵淑芬眼角余光扫到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五分钟，跳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赵淑芬带着队伍鞠躬，退下场。她刚走到幕布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老周蹲在音响旁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赵大娘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别急，等分数。"

赵淑芬接过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评委席。

评委席坐了五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正低头看评分表。赵淑芬不认识他。可旁边的陈建国，刚从台下走过来，一眼看见那个老头，整个人僵住了。

赵淑芬注意到他的脸色："老陈？怎么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盯着评委席中间那个老头，眼睛一眨不眨。那个老头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正好跟陈建国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意外、又有点温和的笑。他朝陈建国点了点头。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可没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大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

赵淑芬小声问："你认识？"

陈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那是我老领导。王局长。我在局里的时候，他是***。"

赵淑芬愣住了。她看了看评委席上那个西装笔挺、胸戴红花的老头，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站在幕布后面、刚帮她打完电话借设备的陈建国。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平时在调解队里死讲规矩、一本正经的老干部，曾经也是坐在台上的人。他的老领导，现在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台下这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而他，站在幕布后面，跟一个修音响的老钳工、一个分包子的农村老太太、一个刚学会跳舞的退休教师，蹲在地上忙活了一上午。

昔日荣光，今日暮年。撞在同一个下午的同一间大礼堂里。

陈建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不是难过，也不是丢人。他只是忽然觉得，时光这东西，真有意思——当年他给王局长汇报工作，坐在办公室里，讲原则、讲规划、讲大局。现在他站在大礼堂的幕布后面，帮一个广场舞队借音响、对接设备。他没有觉得委屈，可他也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

王评委在评委席上，又朝他笑了笑，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想起十年前，他还在局里当科长的时候，王局长退休，全局给他开欢送会。王局长在会上讲了话，说"退休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当时陈建国坐在台下，心里想的是"我还有五年才退，不急"。现在十年过去了，他站在大礼堂的幕布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着台上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才明白王局长当年那句话的意思——退休不是新的起点，退休是你终于发现，原来那些你觉得天大的事，其实都不是事。

他又想起自己退休那天，把办公室的钥匙交出去，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大门。纸箱里是他用了十年的保温杯、几本工作笔记、还有那个装着老同事电话的小本子。他站在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心里空落落的。他以为自己会失落，会不甘心，会怀念。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那些开过的会、写过的报告、汇报过的工作。他唯一记得的，是今天上午，他蹲在大礼堂的台上，把U盘插进接口，听了两首曲子，确认没问题，才放心走回来。

那才是他现在该做的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原则，是蹲在台上帮一个老太太试音响。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也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分数出来了。赵淑芬的队伍，九十二点五分，二等奖。不是一等奖，可也不差。赵淑芬看着那个分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泪。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四个人——老周在收拾他的工具包，赵大娘在给队员分剩下的包子，赵慧兰在揉她那只跳酸了的腿，陈建国还站在那里，看着评委席的方向。

她忽然觉得，二等奖也好，一等奖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站在这个舞台上，跳完了这五分钟；重要的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这四个人站出来，帮她把那台死了的音响修好了，把那二十三个穿宝蓝色队服的老太太送上了台。

大礼堂外面，秋天的阳光正好。五个人走出大门，老周拎着他的工具包，赵大娘挎着她的布袋子，赵慧兰揉着腿，陈建国走在最后，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礼堂的方向。赵淑芬走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虽然那根老毛病又在疼。

她不知道陈建国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她也不知道，评委席上那个王局长，散场后会走过来，拍一拍陈建国的肩膀，说一句"老陈，退休了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她更不知道，这句话会在陈建国心里，翻来覆去地响很久。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的队伍跳完了，分数出来了，音响没出问题，人没丢。而身边这几个平时跟她争来争去的老头老太太，今天一个比一个靠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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