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读书无用论

“读书无用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在村子里传开了。这话的源头，是铁匠张洪涛家的儿子张志宇。

二十八岁的张志宇，是正经的大学毕业生。曾经令人羡慕的身份，如今在村里人眼里早已褪去光彩。前些年国家不再包分配，他又选了个冷门专业，求职处处碰壁。在城里辗转打工几年，没攒下多少积蓄，至今孤身一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回到村里，跟着父亲打铁谋生。

“念那么多书，到头来不还是回家打铁？”闲话和嘲讽在村民口中传开。恰逢村里皮毛生意红火起来，不少人家索性早早让孩子辍学，读到小学或是初中便不再上学。男孩子尚且好些，女孩子更是如此，年纪轻轻就停下学业，去学皮毛加工，出门做工。“金钱至上”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不少村民心里。

可读过书的张志宇，不甘心一辈子守着铁匠炉。这些年拖拉机等农机渐渐普及，农家自制农具、饲养大牲口的越来越少，打铁这门手艺，早晚要慢慢淡出日子。他心里盘算着，寻一门副业另谋出路。

当张志宇把想法说给父亲张洪涛，老人只是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久久沉默。儿子年岁不小，婚事悬而未决，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心病。他耗了半生积蓄，早早在村东公路边盖起四间新房，本是为儿子成家预备的。可和张志宇年纪相仿的姑娘，大多早已嫁人生子。夜深的时候，他甚至会暗自懊悔，当初不该咬牙供孩子读书。一念及此，胸口便像压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张志宇反倒看得从容，时常宽慰父亲：“爹，您别着急。老话讲，不怕成家生子晚，就怕日子难长久。”

听儿子这么说，张洪涛心里稍稍松快几分。往后一段日子，他四处托亲戚邻里，求人帮志宇说亲，可事事难遂心愿。介绍来的，大多是离异或是带着孩子的，未婚姑娘寥寥无几，就算有，也是旁人挑剩下的。有一桩亲事父子俩印象最深，是邻居牵线介绍的未婚姑娘。一听是头婚，张志宇倒还平静，张洪涛一下子来了精神，连连催儿子去相看。哪知相亲回来，张志宇满脸沮丧。那姑娘是本地人说的“半语”——嗓子沙哑，口齿含混，说话听不真切。

“我宁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能找这样的。”张志宇皱着眉跟父亲说。

他顿了顿，眼里亮起来，望着父亲道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在地里搭几间鸡舍，养笨鸡，笨鸡蛋专门卖给城里注重养生的人。咱们先把日子过红火，种下梧桐树，还愁引不来凤凰？”

看着儿子踌躇满志的模样，张洪涛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

说干就干。他家在新房旁边还有二亩地，紧挨着村东，父子俩就在这里建起鸡舍，买回鸡雏。昔日的大学生，当起了养鸡人。

这块地和陈晓的田地紧紧相邻，两人时常在地头碰面。按村里的辈分，张志宇该唤她一声嫂子。每每看见陈晓独自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田里操劳，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有空便上前搭把手。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说起来，张志宇还救过陈晓一命。

那是七月一个闷热的正午。陈晓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母亲照看，独自到玉米地浇地。起先父亲过来帮了一阵，日头偏过正午，陈晓便催老人先回家吃饭歇着。浇地在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家自觉排好次序，轮到自家，便顾不得早晚，要抓紧浇完。

那天格外燥热，密密麻麻的玉米秆挤在一起，地里密不透风。陈晓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肩上搭着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擦去脸上淌下的汗珠。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她咬牙硬撑，眼看着这一畦地就要浇完，意外陡然发生。

她弯腰提起水管，准备挪到下一畦，直起身的刹那，眼前猛地金星乱冒。一阵心慌眩晕袭来，身子再也站不稳，直直栽倒在玉米丛里，人事不省。

也是陈晓命不该绝。那会儿张志宇正在自家地里除草，起先两人还打过招呼。眼瞅着日头过了正午，他扛起锄头打算回家，一眼瞥见陈晓那块地里安安静静，不见人出来，心里就犯了嘀咕，抬脚钻进玉米地。地里的水管还在汩汩淌水，却不见陈晓人影。再往前几步，就看见陈晓脸色蜡黄，闭着眼倒在地上。

“不好，陈晓中暑了！”

张志宇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抱起昏迷的陈晓，抱着人快步跑出玉米地，一路小跑往村诊所赶。医生丁明刚吃完饭，正要歇晌，看见张志宇气喘吁吁抱着陈晓冲进来，连忙招呼把人放到床上。

“快救人，像是中暑了！”

丁明应一声，伸手先掐陈晓的人中，一边吩咐张志宇端一盆凉水来，拿毛巾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又掰开她的嘴，喂进去一支藿香正气水。

不多会儿，昏睡的陈晓慢慢睁开眼。

“我……这是在哪儿？”她眼神发懵，轻声问。

“你在地里中暑，晕过去了。”张志宇抬手抹着脸上不停往下淌的汗。

“亏得志宇发现得早，送得及时，救了你一命。中暑可不是小事，重了是要出人命的。”丁明在一旁郑重说道。

陈晓脑袋昏沉沉的，有气无力：“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志宇。”

说着她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我得回去，地里还没浇完，后面还有人等着轮水管呢。”可身子软得像摊泥，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好重新躺回去。

“命要紧还是地要紧？你现在动弹不得，得好好歇着。”丁明劝她。

“陈晓，地里的活儿你别惦记了，安心在这儿休息，剩下的我替你浇完。”张志宇说完，转身出了诊所，往玉米地走。

陈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满是感激。

张志宇出门前，已经捎话通知了陈晓爹娘。没过多久，二老急急忙忙赶到诊所，接陈晓回了家。

后来陈晓进了村里的砖窑厂，当上会计，日常记记工分，闲下来就帮胖婶给窑上的工人做饭。胖婶是村东李家的媳妇，生得敦实富态，大伙顺口叫她胖婶。她性子直爽厚道，热心肠，个子中等，一张圆圆的胖脸上总带着笑。

陈晓和张占成一间办公室。张占成同时管着村里的账目，平日里时间宽松，只有到月底结账那几天才忙一阵。

陈晓心里一直感念村长丁鹏举，多亏他给自己找下这份安稳差事，打心底敬重他。可她万万没料到，一桩变故突如其来，直接让她丢了这份工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