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对野鸳鸯

丁鹏举看着计谋就要得手，心里早乐开了花。他时不时偷瞟一眼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陈晓，激动得捏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他伸筷子想去夹一块猪头肉，手一抖，肉掉在了地上。这点小插曲，半点扫不掉他心头的兴奋。

早先，他就跟胖婶吐露过自己中意陈晓的心思。胖婶想得开，再说村长待她不薄，给她在窑上谋了差事，跟男人一样按月拿工钱，这份恩情她牢牢记着，丁鹏举吩咐什么，她都照办不误。四十多岁的人，男女之间那点门道她看的门清。瞧着丁鹏举体面周正，手里有权又有钱，私下里还暗自叹惜，恨自己年岁大了，模样也普通，若是年轻几岁，说不定入丁鹏举眼的就是她。

这一场酒局，本就是丁鹏举设下的圈套，借着聚餐的名头图谋不轨，胖婶一直在旁边帮着撺掇劝酒。

眼看快到子夜，一桌人都喝得晕晕乎乎，正要散场。忽然，紧闭的屋门被人重重敲响。

“砰砰，砰砰砰！”

这般时辰，是谁？一屋子人齐齐望向房门。一个工人晃晃悠悠起身，过去拉开门。

“吱呀——”门一开，一道手电光先刺进来，紧跟着走进一个人影。

丁鹏举一眼看清来人，瞬间愣在原地。不是旁人，正是陈晓的婆婆王桂枝。

“嫂子，黑更半夜的，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丁鹏举慌忙站起身问话，眼底藏不住一阵慌乱。

“我去陈晓家，门锁着。又去她娘家，就俩孩子在家，说陈晓在厂里加班。我放心不下，过来瞧瞧。”王桂枝说着，径直走到床边，探身一看，当即惊叫出声，“哎呀！这孩子一身酒气，怎么醉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埋怨：“你们怎么能劝她喝酒？她素来滴酒不沾的。”

虽说早跟儿子搬离了陈晓家，王桂枝心里一直放不下，一天总要往陈晓那边瞅上几趟。自打陈晓来砖窑厂上班，她心里就更悬着。窑上大多是男人，本地外地的工人都有，她总怕生出什么事端。二儿子的亲事眼下也不顺，谈好的姑娘嫌家里穷，眼看就要吹了。

她打心底里不待见丁鹏举。村里谁不知道他早年跟本村姑娘的旧事，老话讲没有不偷腥的猫，这话她是信的。

“村长没让她喝多少……”胖婶连忙开口打圆场。

“没喝多少，怎么她醉成这样，你反倒一点事没有？”王桂枝目光锋利，一句话堵得胖婶哑口无言。

“嫂子，要不您先回，让胖婶陪着陈晓，今晚就在这儿睡。”丁鹏举强作镇定，灯光底下，他的脸涨得通红。

“不用麻烦胖婶，我留下陪她。”话音未落，不等丁鹏举回话，王桂枝利索脱了鞋，把陈晓往床里边轻轻推了推，挨着她躺了下来。

丁鹏举的脸色一下子由红转绿，又从绿憋成青紫，和胖婶对视一眼，全都僵在那儿，无话可说。一旁的张占成，嘴角悄悄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老实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闭口不言。

“都散了吧。”丁鹏举压着心头火气，声音闷闷的。他跟那工人一样，脚步发飘，起身往外走——窑上另有一间他的办公室，里面也备了床，供他歇宿。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散去。丁鹏举和几个工人，直接回了男工宿舍。胖婶落得一身尴尬，这儿也没有女工宿舍可以落脚，只好跟着张占成，一同融进夜色，往家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搭话，夜色朦朦胧胧，像蒙了一层薄纱罩住四野。酒意往上涌，月光底下，胖婶不由得多看了张占成几眼。就这几眼，心底忽地窜起一团燥热。

她自家男人是个本分的庄户人，一天到头只晓得埋头侍弄田地，半点不懂温存情趣。往日里她从没留意过张占成，只觉得他模样普通，嘴不甜，手里也没多少活钱，虽说当着村里的老会计，做事向来谨小慎微，一分一厘都不肯沾公家的便宜，顶多跟着饭局混一口酒饭。可今晚，越看他，越觉得顺眼。乡间小路静悄悄的，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这么晚，你不害怕？”胖婶开口问。

“有啥怕的，土生土长的地方。”张占成说得漫不经心。

“我心里有点发怵……”胖婶说着，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肩膀。

“既然怕，早先咋不先走，还留下来喝酒？”

“是村长不让走，叫我陪着陈晓。”

张占成轻轻哼了一声：“我看他本来就没安好心，谁能料到，陈晓婆婆赶过来了。”

胖婶大大咧咧叹了口气：“要说也是，一个婆婆，盯得这么紧做啥。”

张占成诧异地转头看她。

“难道不该盯紧？”

“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几十年，再说陈晓男人早就不在了。”

“你这话不对，男人不在，不是就可以没有分寸规矩。”

胖婶抬眼瞅着他，身子慢慢往他这边靠过去：“我算是想开了，女人前半生围着家、围着孩子熬苦日子，后半辈子，怎么舒心怎么来。”

“你往边上靠靠，挨这么近做什么？”张占成往旁边躲了半步。

“我真害怕，你抱抱我行不行？”胖婶说着，像只温顺的绵羊，径直往他身上靠过来。

“别胡闹，你有男人，我也有媳妇！”张占成下意识往后躲。

“我不管。”胖婶说着，往前一扑，伸手搂住他，就要往他脸上凑。

一开始，张占成还在推拒。他老实本分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做过对不起家里媳妇的事，本能地往后退。

可胖婶心里那股燥热压不下去，死死拽着他，不肯放他走。

夜里的风裹着她身上的气息扑过来，张占成一阵心慌，往日里守着的分寸，忽然就稳不住了。一时忘了家里的媳妇，伸手也揽住了胖婶。两人挨在一处，脚下踉跄，一同跌进路边的玉米地里，耳边响起玉米秆折断的脆响。黑沉沉的庄稼地里，什么礼教闲话，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过了许久，两人才从地里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尘土。看着对方乱糟糟的样子，彼此心照不宣，不再多言，照旧结伴往村里走。只是这一路，两人靠得很近，悄悄牵住了手。

丁鹏举万万想不到，自己苦心布下的局没能如愿。夜色里，另外两个人悄悄牵了手。这片太行山脚下的村庄，每个人都困在各自的欲望与委屈里。只是这一夜窑厂酒局生出的所有是非，最后的风浪，早晚还是要涌向陈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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