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涟漪

洛茵茵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沈清晏，上次师傅托她照顾的那个青山宗弟子，另一个浑身是血，装扮相似，想必是同门。

林远之说请仙师除妖，这仙师现在重伤回来，那正说明妖物并未清除。

如果卢其山上真的有妖，那师傅不就很危险吗？现在封山，她下不来，自己又上不去，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要开口求求林远之，让他同意自己上山，如果如他所言，他能陪自己上去就更加好。毕竟那妖物不管有没有，狼崽子是可能有的。

正思忖间，承志过来问：“洛姑娘，睡了吗，公子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洛茵茵将帐篷掀开一条缝，揉了揉眼睛。

她其实未曾合过眼。就算没有妖怪，这里男人环伺，她也断不可能轻松睡去。

“少爷想请你过去瞧瞧病人。”

洛茵茵知道自己对于妖物种下的伤束手无策，可是也不好明说自己什么都看到了，就硬着头皮跟着承志去了。

把过了脉，洛茵茵摇头：“这伤我无能为力，从未见过如此紊乱的脉象。”

林远之道：“洛姑娘，这是妖物所伤，寻常药草肯定是没法救的，我想起来上次我手臂上的伤，也不是寻常鸟类啄伤，你那药膏还有吗，或许有些用。”

“那个是我师傅给的，都用完了，而且我也瞧不出那药膏的成分，配不出来。”

“你师傅就在这山上吧，要不我派个人同你去问问。”

“也行，”洛茵茵说道，“我本来就想着去寻师傅的。”

洛茵茵回自己帐篷去拿竹篓，沈清晏跟了出来。

“姑娘，夜深露重，明日再去不迟。”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公子。”

“很抱歉，只能装作与你互不相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能去，特别是今晚。”

“为什么？你那同门兄弟都伤成那样了，当然，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弄到药膏，但至少可以试一试的吧。”

林远之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两人的谈话。

原来他们是旧相识。

一个卢其山的医女，一个青苍山的弟子，相隔好几百里呢，中间还有一条江，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茵茵，要不我同你一起去吧，夜里太黑。”

“这位仙师不让呢。”洛茵茵道。

“沈公子，你师兄都伤成那样了，你还见死不救？去碰碰运气也好。”

“不会有好运气的，洛姑娘的师傅，她身边的人，就是今晚打伤师兄之人。”

“这么说这不是妖物所伤？茵茵，你再看看，瞧仔细点。”

“不，她师傅就是妖，卢其山的山长，一只鸟妖。”

“山长？谁封的山长？”

“这个就不知道了，听他们说，是好几百年前封的。”

“这些老不死的妖，真是可恶。”

林远之脸上青筋暴起。

对于妖物，他本可以做到相安无事，可他们不该放出血咒，阻止他行伐木之事。这是眼前最棘手之事，出发之前，他曾向父皇信誓旦旦地许诺，一定会在立冬之前，将楠木完完整整地运回皇宫。

他期待着父皇能对他刮目相看，给他赞许的目光，给他慈祥的微笑，甚至能像其他父子一样，在他无助的时候，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在那个弱肉强食的皇宫内院，唯有自身的强大才能拥有更多，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着，期待有朝一日，父皇能看到他的存在。

他是那个实干家林烨呀，他会造船，会筑长堤，会建亭台楼阁，他根本不是一无是处。

他此刻恨不得将那妖物碎尸万段。

洛茵茵看向林远之。一个人说了不算，她希望林远之可以站在她这边，打消她的疑虑。

“你也觉得我师傅是妖？”

林远之双手一摊，不置可否。

“是的，阿蓝就是妖。”沈清晏再一次确认。

他在指证阿蓝。

他记起阿蓝嘱咐过他，不要和洛茵茵说起她是妖的事，心中涌起一阵感伤。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他现在食言了。

他不光和洛茵茵说了，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

她是妖，一只鸟妖。

洛茵茵的脸已经吓得煞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敬爱的师傅，传授她医术的师傅，救死扶伤的师傅，视金钱如粪土的师傅，怎么会是一只鸟妖呢。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能如此污蔑我师傅的，她是个好人，是我在这个人世间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她身边的青木哥哥，也是一个顶好的人，他在林中捡到奄奄一息的我，还给我东西吃，送我回药庐，他们不可能是妖，不可能的！”

洛茵茵指着沈清晏，哭得梨花带雨。

“枉我师傅还说你是她重要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敬你三分，想不到你如此薄情寡义，满口胡言！什么狗屁仙师，只不过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臭男人！你朝她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好处，你说，谁给你的好处！我给你银子，我的银子全都给你，只求求你别再污蔑我师傅了！”

林远之过来，轻轻地在洛茵茵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本来想揽她到怀里的，再借给她温暖宽厚的肩膀靠一靠，可众目睽睽，自己还是得收敛些的。

“茵茵，你冷静点。虽然我也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可是青山宗的沈公子，不可能说谎的，他既然指出你师傅是妖，那肯定是有十足的证据的。”

“证据？证据呢？”洛茵茵声泪俱下，“麻烦你们，把你们说的证据拿出来啊。”

“现在不行，等抓到妖物，自然有办法确认，沈公子，你说对吧？”

“你们还想抓住她？合着你们伐木是假，抓她才是真？这才几天，她惹到你们什么啦！一个女子，一个弱女子，她有多大能耐，能惹到你们这些宗室仙门！”

林远之将情绪激动的洛茵茵拦腰抱起，回了她的营帐。

沈清晏跟过来，在洛茵茵的后颈上轻轻一点，洛茵茵瞬间瘫软下去，彻底安静了。

“你别伤她啊，她根本不知道她师傅是妖。”林远之紧张起来。

“只是点了一个睡穴，让她睡吧，一般人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可怎么办，你师兄伤成这样，明日伐木，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师兄的伤只有师傅能医治，可是师傅说过，他不会离开青苍山的。”

“那你这是打算回青苍山吗？这事情就这样半途而废？”

林远之气极，失手打翻了一个茶盏。

“救治师兄要紧，我们这就连夜起程。”

沈清晏有些焦急，给师兄服了一颗天成丸，暂时稳住了心脉。他来卢其山只是奉了师命，他可以和林远之配合，但不想听林远之肆意指挥。

“这个方案绝对不可行，这样，你留在这里，既然你们无法让妖灵伏诛，我亲自去青苍山请你们师傅过来。”

留在这里也好，师兄现在这个样子，不宜舟车劳顿。

沈清晏给凌峰道长传了一个飞书，简单说明了卢其山的情况。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收到师傅的回音，说正在赶来的路上，林远之派人去山脚下接应一下即可。

仙师就是仙师啊，林远之感叹，如果换他去请，来来回回不知得耽误多少天。

林远之当然想亲自去迎接凌峰道长，以示他的诚意，临走前特意交待沈清晏帮忙照看洛茵茵。

沈清晏苦笑，他何德何能，能照顾这样一个情绪失控的姑娘呢。他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

洛茵茵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枉我师傅还说你是她重要的人！”

洛茵茵说他薄情寡义，说他满口胡言，他没有放在心上，唯有这一句，他记下了。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这句呢，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瞬间泛起阵阵涟漪。

他想起那些夜晚做过的梦，无法安眠时，独自数过的星星。

她浅笑嫣然的模样，已深深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沈清晏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缠绕。

他走出营帐，仰望着卢其山山顶。

夜像锅底一样黑，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颗寥落的星星眨着眼睛。

猛然间，他感觉心在隐隐作痛。像是裂开了一条缝，有涓涓细流溢了出来，缓缓的，不易觉察的，可是足以让他的心开始动摇。

这股涓涓细流开始慢慢浸润他的四肢百骸，终于像青苍山的温泉一样滚烫。他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游走，这是从未有过的，即使他将凌苍剑法练到第七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凌苍剑法大气磅礴，像江河湖海翻涌奔腾。而不是现在这样，他有种被烈日灼烧的感觉。

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难道又是因为阿蓝？

剪不断理还乱。阿蓝眼睛深邃，安静时幽深得像一口万年的古井，行动时泛起柔波，他的心跟着荡漾，他看不透她。

再次相见，他已经将自己完全放到了阿蓝的对立面。师兄冷清尘开阴阳眼的时候，他就站在师兄身后，全程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师兄将后背交付于他，他得护师兄周全。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阿蓝，他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树灵。

如果只是树灵的话，他不会有丝毫犹豫，会与师兄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不会给青木可乘之机。

阿蓝的出现，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是师兄错了吗？他只是奉了师傅之命，全程守护此次卢其山伐木，他需要为伐木清除一切障碍。

是自己错了吗？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不忍心，只是本能地下不去手。

林远之呢，似乎也没有错，他只想完成父皇交给他的一次任务。他甚至还频频叮嘱伐木匠，不伐幼木，不扰乡民。

是阿蓝错了吗？她原来就在这里，她是卢其山的山长，她只想守护她的领地。

到底是谁错了呢？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些人和妖搅混到一起，终于酿成了大错。两败俱伤，难以收拾。

也许，此次卢其山之行，原本就是一个错误。他想起洛茵茵那惊慌的眼神，歇斯底里的喊叫，他感到羞愧。虽然这是真相，可这是洛茵茵需要的吗？

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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