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何止愉快，差点飞升了

阿蓝不知道自己在卢其山地底究竟沉睡了多少年，据青木讲，他发现她的时候只是一点微光，后来就慢慢显出了人形。地底暗无天日，青木也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日子。那时她脑子一片空白，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叫阿蓝，直到有一天花琼过来宣读了紫霄殿的旨意，她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罪鸟阿蓝。

她是怀着赎罪的心情离开暗河的，她也非常感激紫霄殿让她摆脱了地底暗无天日的生活。后来，千年之约期满，花琼让她继续驻守卢其山，她虽然怅然若失，但她很快安慰自己说，总比在暗河的日子要好些。

她就是这样，即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能自己慢慢疗愈，甚至觉得卢其山没什么不好。青木说要去远方，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青木，远方她去了，并没有特别特别的好。就像灵岩洞，除了有许许多多的夜明珠，可以将黑夜照亮，其实与盘水洞也没多少区别。

丹辰子说两千多年前伽蓝妖神的残魂聚合生成了阿蓝，那么，应该是在一千多年前阿蓝的残魂聚合生成了现在的自己。

如此生生不息。只需一缕残魂，就可重新开启生命之门。这么说，这个阿蓝真的是有过人之处的。想到这里，阿蓝开始有点佩服自己。

很早以前，她就和青木说过，生命不会如此脆弱，只要有一息尚存，就会有许许多多的明天。

丹辰子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又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是丹辰子想利用自己和九重天作对吗？丹辰子说她拥有妖神之力，可现在连惠禾都打不过，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丹辰子那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似乎总是隐藏着一丝阴鸷。

归墟佩里的记忆，是她遗漏了什么吗？

她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那些画面再次涌现。

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嘈杂的洪流声中隐约响起。

听说此次卢其山动荡，是阿梨所为。

阿梨，阿离。

难道是阿狸？

传闻中阿狸居住在柜山，真身是一头小猪，长着鸡一样的尖爪，叫声像狗呔，平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刨土打洞，他们一般成群出现，所到之处，坑洼渐起，黄土翻涌，都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们这样组团掘土，搞得天翻地覆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阿蓝准备给丹辰子飞书一封，向他传达这个发现。也许只要找到阿狸，一切就可迎刃而解。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阿狸亲口承认当年所犯之事，这样自己就可以洗脱掉千年的污名了。

还要告诉青木这个好消息，自己洗脱千年污名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不枉这三天来的苦思冥想。

青木站在阿蓝的卧房门口，这是他第五次想敲阿蓝的房门了。自从那天发生肌肤之亲后，他一直没有见过阿蓝。趁他熟睡，阿蓝一声不响地回了自己卧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已经三天了，她还好吗？

难道是阿蓝后悔了吗？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明明是透露着爱意的。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吗？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青木开始责怪自己，果然是一次的放纵，换来一世的悔恨。

他不知道如何跟阿蓝表达他现在的心情，反正挺复杂的，像围墙上的藤蔓，缠着绕着，盘根错节，无法理清头绪。如果阿蓝后悔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正思忖间，阿蓝推开了房间的门。

看着杵在门口的青木，阿蓝差点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呀，鬼鬼崇崇的。”

“阿蓝，我……”

“来来，到我的房间里来。”

青木不知所措，任由阿蓝拉着他的衣袖往里走。

青木偷偷地笑了。原来阿蓝并没有后悔，三天没有出门，大概只是因为累了吧，下次一定得注意，要收着点。

阿蓝将青木按在案前的椅子上，指着宣纸上的那些名字给他讲自己的新发现。她从进入灵岩洞开始讲，一直讲到丹辰子送她回到卢其山。

青木打断了阿蓝的述说。

“你说，你是夜晚回到卢其山的？”

“对啊，这样比较隐蔽一些，我看你正在熟睡，就没有打扰你。”

“你不是天光初透的时候就回了吗？我记得那天的晨光特别美，你……”

“噢？那不是我，是惠禾，丹辰子怕我离开卢其山太久，会引起紫霄殿的注意，所以就让惠禾假扮了我的模样，在卢其山待上几个时辰，你们相处得还愉快吧。”

何止愉快，差点飞升了。

青木只听得脑袋“嗡”的一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自己待在阿蓝身边千年，怎么会认不出阿蓝的样子呢。当时他对于阿蓝的沉默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太过激动，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初尝禁果的喜悦，满脑子都是他的阿蓝，根本不会联想到别的姑娘。

青木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言语。他不知道如何向阿蓝说明这一切。他看着阿蓝，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怎么啦，青木，好端端的怎么哭了。”阿蓝掏出手帕，想替青木擦去眼角的泪水。

青木躲开。他慌了神，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阿蓝的宠爱，尽管这是他长久以来都期待的事情。

“黄昏了，我去巡山。”

“哎，青木，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青木把阿蓝的话丢在风里，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衍芳居的院门，一头扎进了半月湖。他变回那个有着五彩斑斓的尾巴的河豚，沿着半月湖游了三圈，最后沉入了深深的湖底。他蜷缩进那个黑黢黢的岩洞里面，回想自己的不堪。

他的委屈无人可以诉说。

“惠禾假扮了我的模样！”

“惠禾假扮了我的模样！”

“惠禾假扮了我的模样！”

阿蓝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他想起他与阿蓝，不，与惠禾之间的缠绵，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没有如此伤心过，他宁愿自己从未拥有过阿蓝。当然，本来也没有拥有过阿蓝，那不过是阿蓝的替身。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呢。

惠禾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异样呢。自始至终，她只是模糊地应了几声“嗯”，他知道那与阿蓝平时的声音有些差别，可他只当她是在害羞。

这乌龙真是闹得太大了，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呢，他无法直面阿蓝，甚至，也无法直面惠禾。

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待在阿蓝身边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没有这个勇气。

还是做个独来独往的河豚吧，至少没有这么多恩恩怨怨，没有这么多情感纠葛。

青木慢慢地朝着暗河游去，他想回到最初的那个地方，也许只有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远远地，他听到梧越的声音，隔着重重叠叠的湖水，一波接一波地灌入他的耳朵。

“青木，你在哪里？”

又听到小白的声音，还有小玉的声音，许许多多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青木，你在哪里，阿蓝在找你。”

阿蓝在找自己。他发过誓，要一直一直陪在阿蓝身边的，是他自己先食了言，违了誓。

就这样离开，阿蓝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至少应该跟她好好告个别。

青木终于放弃了回到暗河的想法，浮出了水面。

梧越在堤岸上等着青木。

“像只落水狗一样，你贪玩也得注意时辰啊，都什么时候了，你看，天都快亮了。”

青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上脏了，好好洗洗。”

“阿蓝说你心情不好，怕你想不开呢，卢其山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出来找你了。我就说你在半月湖洗澡呢，水里那个浪花啊，一浪高过一浪，把水都搅浑了。”

或许是在湖里浸久了，青木的脸色十分苍白，脚步也十分沉重。梧越看他这个样子，将他送回了衍芳居。

阿蓝焦急地等在衍芳居门口。她不是不想亲自去寻青木，只是害怕青木回来，见不到她。

“发生了什么事？”阿蓝问道。

“没事，好久没到湖里洗澡了，一贪玩就忘记了时间。”

“也是，我就说你在水里才会舒服呢。”

“阿蓝，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这卢其山顶峰，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又要赶我走吗？阿蓝，我回来了。”一身湿漉漉的青木，脸上不知流淌的是泪水还是湖水。

“怎么会呢，我只是担心你，你从来不会离开这么久。”

青木强忍住自己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微微一笑，说道：“你说，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先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阿蓝温柔地看着青木。

青木错开阿蓝的目光，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卧房。

只一盏茶的工夫，青木换好衣裳装扮整齐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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