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你们有关系吗

接连几天，卢其山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阿蓝站在衍芳居的屋檐下，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心中感慨万千。一千年前，这里风沙漫天，到处都是焦土，现在呢，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脚下的泥土松松软软的，潮湿得像海棠阁旁边的沼泽地。好久没有见到沉绪了，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有那个凝露花盏，不知他有没有好好利用，培育出新的奇花异草来。

前阵子青木给芭蕉树松土的时候，挖出了一个靛蓝的花瓶，洗干净了，摆在茶案上，再采一把野花插上，屋子里倒添了许多生气。

这个就自己留着吧，如此稀松平常，沉绪可能不会喜欢。

阿蓝有点想去找沉绪，说说心里的话。可是自己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是再过些日子吧。

柴岳和青木已混成了酒友，两人无话不谈，从部落的阿猫阿狗聊到天上人间，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柴岳劝青木早点娶个媳妇，人生才会完整。青木说自己不是人，不需要完整的人生。

柴岳说你真是白化成人形了，这点事都没有整明白。两人又喝了两盏，直到阿蓝过来催促他们早点歇息。

林远之快马加鞭将卢其山目前的困境报告给了林长卿。很快，林长卿派了查公公再次来到青苍山。凌峰道长思量半天，决定派沈清晏前往卢其山出面调停。

沈清晏不明白的是，自己每次都无功而返，第一次弄丢了同伴，第二次连累师兄受了重伤，为什么师傅一次次地派他过去。

可是他怎么能拒绝呢，那是师傅的决定。

又要和阿蓝见面了，沈清晏心中忐忑。

出发那天，凌峰道长将沈清晏叫到跟前，一再叮嘱他：“对于卢其山不可强攻，不可与阿蓝发生正面冲突，不可取了阿蓝性命。”

师傅这是要跟他约法三章吗？

“这，弟子还望师傅明示。”沈清晏觉得，师傅这番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要和阿蓝搞好关系。

可这不是师傅一贯的作风啊。

“阿蓝的命要交给为师处理，她是大妖，要谨慎，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清晏想起阿蓝曾托他转告师傅的话，说道：“其实阿蓝早就有意与咱们青山宗交好，她还曾托弟子转告师傅，请师傅上卢其山一叙，共商宗门与妖族之间的和平大计。”

“为何你不早说？”凌峰道长眉头一皱，似有不满。

“弟子觉得师傅不会与妖为伍，不想让师傅为难，也害怕师傅误会弟子与阿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所以弟子……”

“那你们有关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之前阿蓝救过弟子一命，仅此而已，而她选择救下弟子，纯粹是为了息事宁人，避免与宗门发生更大的冲突。”

“原来如此，妖就是妖，万万不可与妖为伍，清晏啊，为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先取得她的信任。对于阿蓝这种大妖，攻心为上。”

“弟子明白，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让陈九跟着你去吧，好有个照应。”

就这样，沈清晏和陈九来到了卢其山脚下。沈清晏先去了药庐，找洛茵茵打探卢其山最近的消息。

洛茵茵还沉浸在被妖物包围的恐惧中，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人也消瘦了许多，林远之好言安慰了几句，也不见效，嘱咐麦冬好生照顾，便回了他的桐庐商议要事。他一边布署采矿事宜，一边等待着青苍山的支援。

没想到望眼欲穿，盼来的却是沈清晏，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沈清晏。

林远之似乎有些不悦，却也以礼相迎。毕竟是青苍山的弟子，凌峰道长的高徒，他不好得罪。

沈清晏看着眼前的光景，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门庭。特别是院门上那两个烫金的大字，与山野村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向林远之传达了师傅凌峰道长的意思，林远之百思不得其解。

“不可动她，那何时才能动工！我们这么多人马要吃要喝，根本耗不起！”

“公子不必如此急躁，我先上去探探虚实，你给我三天时间。”

“那你即刻动身，三日之后，我要见到柴岳。”

三日后的黄昏，柴岳出现在林远之的桐庐。他找到林远之，说道：“卢其山现在不宜动土，可否过些时日再考虑。”

林远之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命令柴岳跪下，又抽出随身佩带的长剑，抵在柴岳胸前。

“短短几日，你竟成了他们的说客！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反正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如若你不是父皇器重的工匠，我真想一剑刺穿了你的胸膛，让你看看忤逆我有什么下场，出发前你曾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国效力，现在临阵逃脱，你算什么男人！”

林远之脸上青筋暴起，手中的长剑又往前推进了几分。

冰凉的剑尖刺穿柴岳的青衫，抵上了他的肌肤。

猩红的血液顺着剑尖流淌。柴岳双手握住剑刃，身子往前一倾。

林远之预感到事情不妙，赶忙抽回了长剑。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若死了，我让你整个部落陪葬！”

柴岳伸出血淋淋的双手，苦苦哀求林远之放过他的族人。

“殿下，饶了我吧，我错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您看看，什么时候动工，草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林远之脸上闪过一丝阴云，问道：“沈清晏呢？为何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说他替我在那里当人质。”

“这个沈清晏，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罢了，不管他了，承志，叫人给柴岳处理一下伤口，明日再去采办一些开山需要用到的铲车绳索，三日之后动工。”

“这，不需要仙师祭山吗？”承志说道。

“让沈清晏一起来的那个去办，叫什么名字？”

“陈九，是跟随凌峰道长多年的侍者。”

“跟在凌峰道长身边，应该不会出错，就是他了。”

林远之已经迫不及待。

他看着柴岳包扎好掌心的伤口，又和他研究了一晚上的方案，直到天蒙蒙亮才去歇息。临走时对柴岳说：“我没想过要你的命，可是你，为什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呢。”

柴岳低头不语。他的命本就如草芥，林远之不会懂的。

*

衍芳居的院子里，青木和沈清晏相对无言。

阿蓝躺在里间，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知道柴岳下山了，沈清晏留下了。

阿蓝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把沈清晏留下来起到什么作用呢，柴岳才是那个采矿的关键人物。不过，她早就想放走柴岳了，他是无辜的，因此任由青木在外面胡作非为。

卢其山现在的困境，她需要另想办法，哪怕是请求紫霄殿施加压力，也好过抓住一个工匠在这里磋磨时日。

青木过来敲门的时候，阿蓝假装睡着没有出声。

“阿蓝，青山宗的沈公子来了，他想见你。”

“让他走吧，这里不欢迎他，”阿蓝说道，“顺便让他告诉林远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阿蓝不客气。”

“阿蓝姑娘，我这次来到卢其山，不是替林远之办事的，而是奉师傅之命，前来商议两族和平之计的。”

“两族？哪两族？”阿蓝起身，打开了房间的门。

沈清晏拱手作了一揖：“见过山长，就是人妖两族。”

“多管闲事，你们宗门不是一向与妖为敌吗？”

“宗门弟子大多数来自于人族，与人族的关系最为密切，况且天下之大，妖何其多，我们青山宗决定先抓恶妖。”

“噢？从荡尽天下妖，到先抓恶妖，这是你们的进步还是倒退。”

“一个是长久规划，一个是近期策略，而且，不瞒你说，宗门精力有限。”

“你倒是坦荡，这是你师傅的意思吗？再说了，何为恶，何为善，你们分得清楚吗？”

“像山长阿蓝这样的，自然算不得恶妖。”沈清晏嘴角微翘，微笑着看着阿蓝。

他笑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不卑微，而且弧度应该刚刚好。为了呈现最好的微笑状态，他对着铜镜练习了上百次。

师傅说过的，一定要取得阿蓝的信任。

还有，对于阿蓝这种大妖，攻心为上。

果然，阿蓝对于这种微笑毫无抵抗力。

她将沈清晏让进屋里，泡了一杯上好的春茶。

“茶香浓郁，回味悠长，好茶，多谢山长款待，”沈清晏侃侃而谈，“我已向师傅禀明阿蓝姑娘的意思，师傅并没有过多排斥，这次派我来卢其山，主要目的也是促成人妖两族的和平共处，阿蓝姑娘，你觉得如何？”

“他为何自己不来？”

“青山宗最近忙着收徒教习，大师兄潜心练剑，师傅脱不开身。”

“大师兄，冷清尘？他……”

“多谢手下留情，师兄已无大碍。”

两人相视一笑，往日恩仇浮现眼前。阿蓝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让沈清晏进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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