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郭家忌惮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

郭万山靠在沉香木榻上，手里捏着三张薄如蝉翼的黄皮纸，指甲深深陷进软木扶手里。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墨字，墨迹还带着松烟的腥味。

第一张，黑石坊三掌柜吴得利画下的身形图，粗布斗篷，腰悬青钢短刀，步距两尺一寸，左肩微沉。

第二张，千岩城与落沙堡黑市暗桩的密报，蒙眼黑布，使一柄二阶青钢短刀，切石手法专挑石皮夹层。

第三张，昨天夜里西凉城北杨家偏房的目击口供，杨见登门逼债，腰间挂着一柄刚开刃的二阶青钢短刀，出手削断杨洪鬓发，步距两尺一寸。

郭灵儿站在暖阁中央，青绸裙摆垂在脚踝处，双手交叠在腹前，掌心渗着细汗。

“爹，城防司南门的档籍也对过了。”

“半个月前，杨见借着出城采药的由头过了闸口，登记的凭证是一根柳木盲杖。”

“他在赤沙集现身的时间，正好是出城后的第三天上午。”

郭万山把手里的黄皮纸重重拍在紫檀小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药汤晃出几滴黑汁。

“好一个装聋作哑的杨家大少爷。”

“杨烈死了三年，这小崽子在烂泥坑里趴了三年，连城防司倒夜香的汉子都能啐他一口。”

“合着全西凉城的人，都被一个瞎子当猴耍了半个月！”

郭万山的呼吸粗重起来，刚刚被玄水灵髓压下去的燥火，又在胸口隐隐发烫。

他怕的不是杨见手里那几千枚中品灵石。

他怕的是杨见切石的那双招子。

万石窟是什么地方？

那是西域三大商会和各路亡命徒盘踞的销金窟，里头养着十几个通神境的供奉，天天拿着玄铁尺在石堆里扒拉。

连天宝阁三位大相师都判了死刑的顽石，被杨见一刀挑出了太古金刚伏魔阵符。

这种眼力，绝不是运气两个字能遮过去的。

“爹，杨见现在回了祖宅，把当年杨烈手底下的残废老卒全接了过去。”

郭灵儿低声补了一句。

“镇远商号的牌子，今早已经重新挂出来了，听说还要重开城西那条废弃的庚金矿。”

“不能让他把矿脉盘活。”

郭万山从榻上坐直身子，两鬓的灰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扎眼。

“当年大房三千精锐陷在黑风口，后勤断粮的军报，是老子亲手在城防司库房里改的底册。”

“杨洪拿了好处，刘天成拿了矿脉大头，咱们郭家分了城南的三条灵药街。”

“这笔账要是让杨见翻过来，以关羽战神治军的规矩，掉脑袋的可不止杨洪一个！”

郭万山眼底闪过暴戾的神色。

西凉城距离东海战区虽远，但头顶上顶着的依旧是大汉战区的军律。

一旦巡察司的铁骑顺着账册查下来，郭家这些年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得被抄个精光。

“灵儿，去请刘千户。”

郭万山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西域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城外八十里的黑石峡谷上。

“再给赤沙集的‘鬼影流’递个条子。”

“告诉他们，万石窟流出来的那笔横财，郭家分文不取，全当给兄弟们的茶水钱。”

“老子只要杨见那颗项上人头，连同他眉心底下藏着的秘密，一并挖出来！”

......

正午，城北，杨家祖宅。

原本生满荒草的演武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石瓦砾堆在墙角，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拿着扫帚和抹布四处忙活。

这些人大多缺胳膊少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眉宇间那股子久违的军伍肃杀气，把路过院门张望的闲汉吓得不敢驻足。

杨见坐在后院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发黄的羊皮舆图。

赵铁柱拄着单拐站在一旁，仅剩的一只独眼里满是血丝，神色却兴奋得发亮。

“少主，按照您的吩咐，两千下品灵石已经全部分发下去了。”

“当年活下来的弟兄一共四十七个，今早到了三十二个，剩下的十五个都在西荒边上的村寨里，最迟明晚就能赶回城。”

“兄弟们服了您给的生肌活血丹，伤势稳住了大半。”

赵铁柱伸手在舆图的西侧画了个圈。

“不过城西那座庚金老矿，情况不太妙。”

“刘天成这三年派了城防司的矿奴硬挖，把上层的富矿全掏空了，底下的主脉被塌方的玄武岩死死压住，常年渗着阴煞毒水。”

“想要重新出矿，至少得请三个通神境的阵法师下坑排煞，开销太大了。”

杨见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排煞不用找外人。”

杨见抬起头，黑布蒙着的双眼转向赵铁柱。

“庚金地脉下头渗的不是阴煞毒水，是‘玄阴地火精’遇到冷泉凝结的煞气。”

“买十车西域赤阳炭，混着硫磺粉从矿眼倒进去，烧上三天三夜，冷泉蒸干，地火自退，里头压着的庚金矿髓自然会露出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独眼里满是惊异。

他打了半辈子仗，也管过几年军械矿脉，从来没听说过硫磺炭火能解玄阴煞气的法子。

但他看着眼前沉稳如山的身影，没敢多问半句，只是重重点头。

“少主通晓地脉机理，属下这就去办！”

赵铁柱刚要转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两匹披着黑铁重甲的战马在祖宅大门前骤然停住，马鼻子里喷出滚烫的白汽。

一名身穿城防司百户软甲的年轻武者翻身下马，手里托着一封金漆封口的请柬，大步跨过门槛。

“杨见杨少爷在何处？”

百户站在前院台阶下，目光扫过周围按刀而立的残废老卒，嘴角带着几分轻蔑。

“城防司刘千户与郭家家主联名，特送来‘西域七绝竞宝会’请柬一封！”

赵铁柱脸色一沉，单拐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手掌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断刀柄上。

“刘天成的请柬？当年杨大帅在世的时候，他刘天成不过是个牵马的马前卒，也配给杨家大房下帖子？！”

院子里的老卒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十几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出鞘半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冰冷的铁血气。

那百户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门柱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依旧硬着头皮扬起手里的请柬。

“赵铁柱，你少在这儿耍军伍威风！”

“这是西凉城四大家族联合西域三大商会举办的盛会，西域都护府的大人都点了头的！”

“请柬上写得明明白白，商讨西凉城西庚金矿脉的重划界线，杨家要是没人敢去，这矿脉的所有权，城防司今晚就按弃权充公发落！”

正堂里，杨见缓缓站起身。

他反手握住柳木盲杖，慢步走出堂屋，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围在院子里的老卒自觉分出一条通道。

杨见走到百户身前三步处停下，黑布之下的眉心深处，银白色的竖痕微微一闪。

视界之中，那封金漆请柬表面看似堂皇大气，但在内层的红绸夹层里，却附着着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粉末。

追魂引。

西域杀手组织专用的引路毒引，沾在皮肉上三月不散，十里之内，受过训练的血蝠能闻着味一路咬死目标。

这帮人连下毒的手法，都显得这般急不可耐。

“杨见，帖子你接还是不接？”

百户强撑着胆气，把请柬往前递了半寸。

杨见伸手，从百户掌中拿过那封请柬，两根手指夹着硬纸边缘，没有碰到里层的红绸。

“回去告诉郭万山和刘天成。”

杨见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今晚戌时，黑石峡谷，杨某准时赴宴。”

百户眼中闪过喜色，生怕杨见反悔似的，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翻上马背，一扬马鞭，带着滚滚烟尘仓皇离去。

看着战马远去的背影，赵铁柱急忙拄着拐上前，急声道。

“少主！万万不可啊！”

“那黑石峡谷地势险要，两边全是绝壁，出了城防司的大阵庇护，是西域各路马贼和亡命徒最喜欢设伏的地界！”

“郭万山和刘天成穿一条裤子，挑在这个时候办什么竞宝会，分明就是摆下了断头台，要关门打狗！”

周围的老卒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神色焦急。

“少主，咱们不去！大不了这庚金矿不要了，兄弟们凑凑银子，护着您去东海投奔关战神旧部！”

“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西凉城这帮杂碎心太黑了！”

杨见握着请柬，指尖运起一缕真气，直接将外层的金漆捏成了碎粉。

藏在里头的追魂引粉末被真气一激，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赵叔，各位叔伯。”

杨见转过身，面向众人。

“郭万山急了。”

“他要是缩在郭府大院里，靠着城防司的护城大阵当乌龟，咱们拿着地契文书，一时半会儿还真扒不下他的皮。”

“但他既然把局设在了城外八十里的黑石峡谷......”

杨见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西域这片瀚海，风沙大得很。”

“死几个通神境的家主和千户，往沙坑里一埋，巡察司的案卷上，也只会记上一笔‘流寇作祟’。”

赵铁柱看着杨见那张年轻却沉冷到了极点的脸庞，身子猛地一震。

少主不是去赴宴的。

他是去杀人的。

“赵叔，带五个腿脚利索的弟兄，换上便服，带足赤阳炭和火油，提前去黑石峡谷南侧的‘一线天’埋伏。”

杨见从怀里摸出两只瓷瓶，扔给赵铁柱。

“瓶子里是三阶迷障散，倒在上风口的石缝里，别让外头的人进来，也别让里头的人跑了。”

赵铁柱接住瓷瓶，只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独眼深处原本熄灭多年的战意，在这一刻轰然点燃。

“属下领命！”

......

与此同时，城南郭府密室。

宽敞的地下石厅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除了郭万山和郭灵儿，长条石案两侧还坐着三个人。

左侧是个身穿猩红皮甲的中年男子，满脸横肉，脖子上盘着一条青黑色的蜈蚣刺青，正是赤沙集最大马贼团伙“鬼影流”的大当家，通神境中期的厉狂屠。

右侧坐着个面色白净的文士，手里转着两枚铁胆，正是城防司千户刘天成。

石案正中，摆着一只打开的玄铁宝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枚下品灵石，以及三颗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破障血丹。

“刘千户，厉兄。”

郭万山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二人。

“请柬已经送过去了，杨见接了。”

厉狂屠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嘿嘿冷笑起来。

“郭老哥，你是不是被这瞎子吓破了胆？”

“一个开脉境的大圆满，就算在万石窟撞大运开了几块好料子，骨子里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对付这么个货色，还要老子把鬼影流三十六名通脉境好手全拉出来？”

刘天成转动着手里的铁胆，声音冷淡。

“厉狂屠，你少在这儿托大。”

“杨见昨晚进杨洪的院子，一刀就把杨洪吓瘫了。”

“杨烈死前留没留下什么搏命的底牌，谁也说不准。而且万石窟那张九阶伏魔符，到底是不是他切出来的，至今还没定论。”

“要是他真懂上古阵道，进了峡谷反咬你一口，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郭万山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掌按在宝箱上。

“刘千户说得对，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黑石峡谷三面绝壁，唯一的出口在北面。”

“厉兄，你的人带上‘破灵弩’守在峡谷顶上的乱石堆里，只要杨见踏进中坪，直接乱箭齐发，先废了他的四肢。”

“刘千户带着城防司的二十名重甲亲卫封死北口，名义上清剿马贼，实际上断他的后路。”

郭万山眼中满是森然杀机。

“老子亲自坐镇中坪，带着郭家两位通神境长老压阵。”

“三位通神境，加上四十名精锐死士，就算他是大罗金仙转世，今晚也得把骨头留在黑石峡谷里！”

厉狂屠扫了一眼箱子里的灵石和血丹，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伸手一把将箱盖合上。

“郭老哥安排得周密。”

“既然连退路都算死了，今晚老子就亲手把那小瞎子的眼珠子抠出来，看看里头到底长了什么宝贝！”

刘天成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千户锦袍。

“城防司的文书我已经备好了。”

“杨家大房余孽杨见，勾结西域马贼图谋庚金矿，被城防司当场格杀。”

“等他人一死，庚金矿脉归城防司，镇远商号的祖宅归郭家，至于万石窟那些灵石......”

“全凭本事拿。”

三人相视一眼，密室里响起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狂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黑石峡谷干裂的岩壁上，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如同无数怨鬼在风中哭嚎。

一道青衫身影拄着柳木盲杖，踩着脚下松散的碎石，慢步走进了峡谷深处。

杨见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青钢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黑布之下，眉心深处的银色竖痕缓缓睁开。

前方的峡谷中坪里，搭着一座简陋的兽皮大帐，帐前插着两面迎风招展的黑旗，十几个身披重甲的身影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半只焦黄的羊腿。

而在头顶两侧高达三十丈的绝壁乱石后，三十六道微弱而阴冷的杀气，正死死锁定在峡谷入口处的每一个死角。

更远处，北侧峡口的大阵暗纹，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速度缓缓闭合。

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张开。

杨见停下脚步，柳木盲杖在脚下的黑石上轻轻一顿。

笃。

清脆的撞击声穿透狂风，在死寂的峡谷中远远荡开。

“明知道是个烂局，还摆得这么兴师动众。”

杨见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般轻笑了一声。

“可惜，今晚来吃饵的，不是鱼。”

青衫晃动，盲杖点地，杨见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踏入了杀阵正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