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钢残刀出鞘半寸,刃口刮过铁鞘内壁,磨出一记短促的干响。
独臂百夫长被杨见硬生生掐住腕子,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左臂青筋直接鼓成了麻花。
“杨见,你他娘的疯了?”
“都护府的免检朱印挂在车头,郭太守的私章在羊皮纸上盖得板上钉钉。”
“没真凭实据,你现在掀了这支商队,明日都护府御史台参大帅一本滥杀客商、祸乱边政,这烂摊子你扛还是我扛?”
杨见没松手,手掌像铁钳一样焊在老卒的护腕铁环上。
“百夫长,你右边袖管空了八年,伤口每到刮西北风的时候还钻心疼吧?”
百夫长腮帮子猛地一抽。
“关这屁事!”
杨见身子贴在粗粝的黑曜石箭垛上,视线垂向关下那几十头正打着响鼻的骆驼,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冷笑。
“当年咬断你这条胳膊的次亚妖僧,是不是也穿着这身浆洗发白的土黄僧袍,是不是也挂着这副普度众生的慈悲嘴脸?”
独臂老卒喘着粗气,按在腰间阔刃斧上的手背剧烈跳动,嘴里的黄痰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到底瞧出了什么?”
杨见收刀入鞘,发出啪的一声脆扣。
“领头的老秃驴,皮底下塞着一颗藏星舍利,连着九道黑日星辰引线。”
“他身后的四个脚夫,泥丸宫里扣着断指死士印,气海全用龟息法压在开脉境,实打实的通神境后期死士。”
“还有那第三辆青布大车。”
杨见抬起手指,越过风沙,虚点在队伍正中那辆看似最普通的草料车上。
“车轴陷进冻土两寸深,拉车的两匹青鬃马蹄铁上全挂着油汗,车板里头夹带的不是什么冬粮,是黑日瀛国的三十六枚地脉破灵钻。”
“他们不是来采买的。”
“他们是来把铁索关底下的九根地脉龙柱凿烂,好让次亚佛国的转**军长驱直入的。”
老卒倒吸一口冷气,后脖颈的汗毛直接炸开。
破灵钻这玩意儿,是专破战区护城大阵地脉的核心禁器,寻常边市走私半根都要掉脑袋。
三十六枚?
真要全钉进黑水河底,九根玄铁铁索当场就得断个干净,整个铁索关会像土块一样塌进深渊。
“当真?”
百夫长嘴皮子有些哆嗦。
“我有巡界金令在身,按并州军律,边关战时,见谍不报者斩,谎报军情者车裂。”
杨见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修罗铁令,重重拍在百夫长胸口的护心镜上。
铁块撞击,闷响震得周围几名斥候同时偏过头来。
“下令吧,百夫长。”
杨见眼底泛着刺骨的戾气。
“出任何纰漏,大帅那里,我用项上人头给你顶缸。”
百夫长盯着杨见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眸子,脸上的刀疤狠狠抽动了两下。
这小子不是在诈唬。
杨乾元的种,在断魂谷能从化域境佛主手里活下来,靠的绝不是运气。
“他娘的郭万山!”
老卒往地上恶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头对着后方的传令兵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传令,机括上弦,火油喷筒加压,没老子的哨音,谁都不准开闸放行!”
城楼上的气氛陡然从例行公事变成拉满的弓弦。
关楼下方,土黄僧袍的慧远和尚双手合十,站在风沙里已经等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见城头迟迟没有放下吊桥,老僧眼皮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窝深处闪过一抹阴鸷。
他向前跨出半步,草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阿弥陀佛。”
老僧扬起头,声音依旧慈和宏亮,宛如寺庙晨钟。
“军爷,夜风寒凉,我等脚夫僧众跋涉千里,人困马乏,车中沉香若受了地底潮气,明日交割给都护府安抚司便要减了成色,不知军爷可曾查验妥当?”
城头上,杨见冷眼看着这出戏。
老秃驴这是在拿都护府安抚司压人呢。
换作寻常军吏,多半真被这副得道高僧的做派给唬住了。
但他泥丸宫里的天眼开着,在天地因果的视界里,老僧周身的血气正如同一条条黑红色的毒蛇,顺着他的僧袍下摆缓缓往地底钻。
他在用暗劲探查关隘下方的阵法死角。
“这位大师,稍安勿躁。”
杨见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双臂搭在箭垛上,懒洋洋地朝下头喊了一嗓子。
“近来黑水河妖风大,关内正在清点违禁军械,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师既然奉郭太守手谕而来,想必体恤边防将士的难处吧?”
慧远老僧眼底的阴鸷又深了一寸。
他抬头看向城头那个衣衫褴褛、神色散漫的少年,眉头极微弱地蹙起。
城头上何时换了这么个生面孔的小辈发号施令?
“这位小施主面生得紧,不知在营中担任何职?”
老僧合十微笑,语气平缓。
“贫僧与西凉郭太守乃是旧识,郭施主常言,边防辛苦,特批我等商队免去繁琐抽检,莫非小施主觉得郭太守的手谕不管用?”
抬出郭万山来压人。
寻常士卒听到太守名头,腿肚子早就软了。
杨见嗤笑一声,单手从箭垛上抓起一颗核桃大的铁蒺藜,在手指间随意把玩着。
“郭太守的手谕管不管用,那是都护府的事。”
“在铁索关,管用的是并州军的刀。”
杨见声音猛地沉了下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大师,我瞧你佛法高深,倒想请教一句。”
“出家人讲究不打诳语,你身后左数第三个牵骆驼的脚夫,右手虎口的老茧足有半指厚,手骨骨节横向凸起,分明是练了二十年黑日瀛国‘居合流’拔刀术才能磨出来的手型。”
“你佛门的行脚僧,什么时候收了东海倭鬼当沙弥了?”
话音未落,商队左侧那名一直低着头的黑瘦汉子,身形猛地一僵。
老僧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一下,脸上慈悲的笑容僵在嘴角。
“小施主说笑了,那是苦修多年的带发弟子,手上的茧子是常年劈柴所致……”
“劈柴?”
杨见打断了他的狡辩,手里的铁蒺藜被他屈指一弹!
崩!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刺破风沙!
铁蒺藜化作一道黑线,没有射向老僧,也没有射向那个脚夫,而是精准无误地砸向第三辆青布大车的后轴!
当啷!
厚重的青布被铁蒺藜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铁皮箱。
箱子被震裂开一条缝隙,在城头火把的照射下,三十六枚手臂粗细、布满暗红螺旋纹路的精钢尖锥,在夜色中泛着嗜血的寒光。
地脉破灵钻!
“动手!”
老僧原本慈祥的面孔瞬间扭曲,发出一声尖利如夜枭般的咆哮。
哪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轰!
老僧胸口的土黄僧袍猛地炸开!
七层金箔在狂暴的黑紫色煞气冲击下片片碎裂,露出胸膛中央那颗拳头大小、正疯狂跳动的藏星舍利!
“并州贼子,坏我佛国大事,死!”
老僧五指成爪,周身灵力狂涌,通神境巅峰的强横威压在黑水河峡谷中轰然爆发,脚下的冻土寸寸崩裂,身形如同一只扑食的血鹰,直冲城头!
与此同时,队伍里那四名一直唯唯诺诺的脚夫猛地抬头!
他们脸上的伪装面皮在灵力激荡下撕裂开来,露出四张涂满油彩的苍白面孔,背后长袍撕碎,四柄狭长乌黑的东瀛太刀同时出鞘,刀芒撕裂夜空,直接斩向拉车的骏马!
他们要引爆破灵钻,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炸断铁索关!
“放箭!给老子狠狠射!”
独臂百夫长扯着嗓子怒吼,手中的斩马刀重重劈在箭垛上!
早就按捺不住的并州老卒们狠狠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崩!
数十架破甲重弩发出恐怖的震颤声,特制的火油穿甲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峡谷照耀得如同白昼!
惨叫声、利刃入肉声、战马悲鸣声在关隘下方彻底炸响!
那四名黑日暗卫虽然是通神境后期,但在军阵重弩的饱和压制下,护体罡气只撑了两个呼吸便被密密麻麻的重箭射成了筛子。
烈性火油黏在皮肉上疯狂燃烧,两名暗卫甚至来不及引爆破灵钻,就被炸裂的箭镞生生钉死在石壁上。
然而,领头的慧远老僧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借着漫天箭雨的空隙,身形在半空中连踩三次虚空,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火网,乌黑的鬼爪直奔杨见的咽喉抓来!
爪风未至,一股刺鼻腥臭的业力死气已经扑面而来,甚至引动得杨见泥丸宫内的神魂阵阵刺痛。
“小崽子,挖了你的狗眼喂鹰!”
老僧眼中翻滚着漆黑的业火,掌心隐隐浮现出一座白骨累累的转轮虚影。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招,杨见脚下未退半步。
他甚至连腰间的青钢残刀都没拔。
他的眉心深处,那道银白色的细线骤然大亮!
天眼,破妄!
在常人眼中迅捷如电的鬼爪,在杨见的视界里被无限放慢。
五指之间的灵力流转路线、护体罡气的薄弱节点、以及那颗藏星舍利与心脏连接的九根虚幻因果线,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扒得干干净净!
“老秃驴,你的死穴在左肋下三寸!”
杨见冷冷吐出一句话。
下一瞬,杨见右手握拳,周身通神境初期的金红气运狂涌而出,整条右臂肌肉隆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避开了老僧撕扯而来的鬼爪,重重轰在了老僧的左肋之下!
大梦至尊诀,蛮力破煞!
咔嚓!
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老僧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他瞪大了一双死鱼般的眼珠子,嘴里喷出一大蓬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只有通神境初期的小辈,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修炼了四十年的“罗汉伏魔金身”唯一的罩门所在!
那一拳不仅砸碎了他的三根肋骨,更将一股霸道蛮横的战区气运硬生生灌进了他的心脉,直接震断了他与藏星舍利的联系!
砰!
老僧如同一只破布袋般重重摔在城头的坚硬黑砖上,胸膛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拳印,胸口的暗紫色肉瘤剧烈抽搐,却再也无法调动半点星辰引线。
整座城楼上,除了呼啸的夜风和下方火油燃烧的噼啪声,落针可闻。
十几个浑身浴血的并州斥候握着染血的重弩,愣愣地看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老僧,又转头看向站在风中的杨见,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独臂百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底满是骇然。
一拳!
开脉境刚破通神境初期,一拳废掉了次亚佛国通神境巅峰的护法金刚!
这等眼力和杀伐手段,就算是并州狼骑里最凶残的先锋校尉,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
“大帅新收的这徒弟……是个怪物。”
老卒在心里喃喃自语,按在刀柄上的独臂微微有些发软。
啪。
啪。
啪。
空旷的关楼顶端,忽然响起了缓慢沉重的鼓掌声。
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杨见擦掉拳头上的黑血,抬起头。
关楼最高的了望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
吕布披着一身漆黑如铁的重甲,倒提着黑金方天画戟,大马金刀地立在狂风中,百花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高大的西域战神俯视着城头上的残局,虎目中闪烁着刺骨的精光。
“好一个左肋下三寸。”
吕布纵身一跃,九尺身躯轰然落在大砖地面上,震得整座关楼微微一晃。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慧远老僧面前,手中的方天画戟随手往地上一顿。
戟尖刺入石砖三寸,发出嗡嗡的颤鸣。
“次亚佛国寒林寺的执事长老,黑日瀛国风魔一族的暗线。”
吕布低头看着地上的老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郭万山好大的狗胆,连风魔一族的地脉破灵钻都敢往老子的防区里送。”
慧远老僧满脸黑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自知必死无疑,死死盯着站在吕布身侧的杨见,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杨见……杨乾元的种……”
老僧惨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你以为你破了老僧的局,立了大功?”
“你以为你保全了西域防线?”
杨见上前一步,脚尖踩在老僧断裂的指骨上,微微碾动。
“少在这装神弄鬼,说,郭万山跟次亚佛国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十指连心,剧痛让老僧浑身抽搐,但他脸上的惨笑却越来越诡异,甚至带上了一种病态的狂热。
“协议?郭万山不过是法王座下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野狗罢了!”
老僧咳着血,断断续续地嘶吼道:
“杨见,你真以为当年西凉城灭你满门,只是为了夺你杨家的三条灵矿?为了抽你体内的那点神道气运?”
杨见眼神一寒,脚下的力道加重了三分,踩得地面碎石咔咔作响。
老僧仰起头,死死盯着杨见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弧度:
“大梦道胎四骄归位……天地大劫将至……”
“我佛国三千诸佛早就推演出了你们的命格轨迹!”
“断魂谷是局,西凉城是局,连吕大帅救你回营,都在法王的算计之中!”
“你这只天眼,看得到眼前的虚妄,看得到人心的破绽,可你……看得到这西域三千里的天地大势吗?”
老僧剧烈地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
“你踏进并州大营的那一刻起,大汉西域战区的命盘,就已经被彻底拨乱了!”
“法王在西域布下的是屠神绝户的大阵,你杨见,不过是引动这盘大棋落下的第一颗……死子!”
话音未落,老僧体内的气海猛地一缩!
他竟是强行逆转心脉,泥丸宫中的神魂在一团漆黑的业火中骤然崩解,化作一缕青烟自七窍中溢出,彻底气绝身亡。
城头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狂风卷着血腥味穿过铁索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杨见站在尸体旁,收回了脚,眉心深处的天眼微微发烫,天机神脉自主运转,隐隐感应到冥冥之中,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冷因果,正从西方遥远的风沙深处,无声无息地笼罩而来。
老僧咽气前的这番话,不是恐吓。
次亚佛国在西域谋划的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大帅。”
杨见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黑甲战神。
吕布单手拔起地上的黑金画戟,面色沉得如同一块生铁。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是抬起头,视线越过黑水河,望向西方无边无际的沉沉夜幕,眼眸深处涌动着令人胆寒的凶煞。
“老子早就知道无相那老秃驴没安好心。”
吕布冷哼一声,手中方天画戟重重一挥,直接将老僧的头颅斩落,挑在戟尖之上。
“传老子军令!”
战神的声音如闷雷滚滚,在夜空下炸响:
“把这颗狗头,连同那三十六枚破灵钻,全给老子装箱封存!”
“挂在先锋营的大纛上,三日之后,并州狼骑随老子兵临西凉城下,老子要当面问问郭万山,这颗佛头,他认是不认!”
关楼上的并州将士们齐齐抱拳,甲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谨遵大帅军令!”
杨见立在箭垛旁,迎着呼啸而来的漫天黄沙,缓缓握紧了怀中的巡界金令。
黑水河的深渊在脚下奔涌咆哮。
这西域的天,终究是要被彻底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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