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勘破佛门

晨光照在泛黄的薄绢上。

黑血渗进麻布纤维，那两个字黑得发亮。

张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独臂把怀里的斥候密报攥得变了形。

“少主，郭家动不得啊。”

老卒压低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郭万山在大汉西凉坐了十年太守，朝廷兵部有他的同窗，次亚佛国认他的路引。并州大营每个月吃的三千石糙米，有一半得走太守府的运粮官道。动了他，西域四州的天就塌了半边。”

杨见把薄绢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夹层。

“天塌不了。”

杨见站起身，脚下踩碎了几块风化的黑砂岩。

“老张，太守府不是天，他只是在西凉城顶着大汉官帽子收保护费的坐地虎。”

杨见抬手指了指关外那条干涸的古河道。

“羊皮账本第七页记着，寒林寺每个月十五都要派法舟来白马集接引‘有缘人’。今天正好是十五。”

张百夫长脸色微变。

“少主是想摸寒林寺在城外的渡化窟？”

“不是摸。”

杨见拍了拍腰间的残刀。

“是去对账。”

天色大亮。

西凉城西三十里，乱葬岗旁的苦水沟。

这地方地势低洼，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碱雾，地表全是白花花的盐碱壳子，寸草不生。

一座青砖灰瓦的寺院孤零零立在沟底，山门上挂着一块烂了半截的匾额，上面写着“渡厄水陆道场”。

寺门外没有香客，只有七八辆蒙着黑油布的大板车停在烂泥地里，车轴被压得吱呀作响。

拉车的不是骡马，而是十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套着铜圈的壮汉。

那些壮汉双目无神，嘴唇干裂泛白，任凭监工的皮鞭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也不哼一声，只是麻木地迈着步子。

杨见换了一身破烂的灰布行脚袍，头上戴着遮阳的破斗笠，踩着干裂的泥块朝山门走去。

“站住！”

山门边窜出两个剃着光头、身穿红黄僧袍的护法武僧，手里提着熟铜棍，横眉竖目。

“寒林寺清修重地，闲杂人等滚远点！”

杨见停下步子，斗笠压得很低。

“我是白马商会陆会长介绍来的，送这月定好的香火银。”

左边的武僧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杨见几眼。

“陆有德？昨夜白马集走水，陆家老宅都被烧成白地了，你从哪冒出来的？”

武僧手中的熟铜棍猛的抬起，带着呼呼风声砸向杨见的膝盖骨。

这一棍用了八成力道，分明是要当场废人双腿。

杨见没躲。

他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往前一探。

啪。

沉重冰冷的熟铜棍被他单手攥在掌心，棍身上的暗劲打在他皮肉上，连一层油皮都没蹭破。

武僧脸色骤变，双手死命往后拽，铜棍却像生了根一样焊在杨见手里。

“佛门清净地，动手动脚可不好。”

杨见五指收拢。

咔嚓！

精铜打造的棍身在他掌中凹陷变形，金属扭曲的声音格外刺耳。

杨见顺势踏前一步，左肘重重顶在武僧的心口窝。

砰的一声闷响，武僧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厚重的包铁山门上，把两扇大门砸得向内轰然洞开。

另一个武僧吓得怪叫一声，丢下兵刃就要往院子里钻。

杨见脚尖一勾，地面上一块碎砖呼啸飞出，正中对方后脑勺。

那僧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青石板上昏死过去。

杨见跨过门槛，反手把破烂的木门合上。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香气里夹杂着腐肉发酵的酸臭。

正殿中央立着一尊高三丈的渡厄菩萨铜像，面容慈悲，手捏宝印。

但在菩萨铜像下方，原本该放蒲团的大殿地面，却被挖出了一个方圆十丈的深坑！

深坑里没有水，全是用暗红色泥浆灌注的血池。

三十多个身穿大汉边防军服、胸口挂着开脉境徽章的汉国修士，正被浸泡在血浆里，四肢被暗金色的锁链死死绑在青铜柱上。

血池周围，四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正盘膝而坐，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每一声木鱼响，血池中就升起一道淡淡的白烟，顺着青铜柱注入上方的菩萨铜像心口。

而那些浸泡在血浆里的修士，脸上的痛苦神色就会减少一分，眼眸深处的灵光也随之暗淡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的安详。

“普度众生，脱离苦海......”

主位的红袍僧人闭着眼，声音洪亮如钟。

“尔等在大汉造下无边杀业，今入我佛门血池，以肉身为灯，以神魂为油，洗尽业障，方得大自在......”

杨见站在大殿阴影里，冷冷看着这副景象。

这哪是什么普度，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人体精气提炼炉。

大汉修士常年在大雪山边境与妖兽、敌国搏杀，体内的气血最为凝练。佛门用药物废了他们的气海，再用这特制的化魂血浆，把他们的神魂与本源生生熔炼出来，当成香火气运供奉给那尊青铜像。

人被抽干了，就成了外头那些任人驱使的行尸走肉。

“洗尽业障？”

杨见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随手扔在地上。

“四位大师，这笔账算得不对吧。”

诵经声戛然而止。

木鱼声停了。

主位的红袍僧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杨见身上，眉头皱起。

“来者何人？敢扰佛门清修？”

“西凉杨见。”

杨见迈步走下台阶，青钢残刀在他手中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红袍僧人瞳孔猛的收缩。

“杨乾元的儿子？你居然没死！”

僧人霍然起身，身上的红袈裟无风自动，通神境中期的强横气息在大殿内轰然爆发。

“当年断魂谷让你侥幸逃脱，今日自投罗网，正好送你入血池，圆满你杨家满门的功德！”

红袍僧人单手掐印，头顶上方赫然显现出一尊三头六臂的明王虚影。

“大威天龙，降妖伏魔！”

一道刺目的金光大手印凭空凝聚，带着万斤巨力，当头朝杨见拍了下来！

这一掌声势浩大，佛光璀璨，看似堂堂正正，但在杨见的天眼视界里，那金光大手印内部全是由冤魂哀嚎构成的黑线！

“伪佛借皮，也配称龙？”

杨见脚步不停，手中的残刀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并州镇域三十六式——裂天！

没有花哨的光华，只有至刚至猛的纯粹杀力！

金红色的战神真意附着在残破的刀刃上，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雷霆，硬生生切进了金光手印的核心！

轰！

气浪在大殿内炸开，两旁的梁柱剧烈摇晃，瓦片簌簌掉落。

那尊威风凛凛的明王手印，在接触到刀芒的刹那间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光斑溃散开来。

红袍僧人脸色剧变，蹬蹬蹬连退三步，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道黑血。

“战神刀意！吕布把并州军的绝学传给了你？！”

红袍僧人满脸惊骇。

杨见身形如电，瞬间跨越十丈距离，逼近血池边缘。

“三位，结金刚伏魔阵！”

红袍僧人尖叫起来，另外三名通神境初期的僧人立刻跃起，各按方位站定，手中的熟铜禅杖重重插在血池四周的石槽里。

轰隆！

血池中的血浆疯狂翻滚，三十六条暗金锁链爆发出刺耳的尖啸，竟然脱离了那些受刑修士的身体，化作漫天金蛇，朝杨见绞杀过来！

锁链未到，一股直冲神魂的剧烈痛楚已经席卷而来。

那是无数被抽干神魂的冤魂在耳边凄厉嘶吼，试图撼动杨见的识海。

“小辈！此阵勾连大雪山因果，你动刀就是斩杀这三十位大汉修士的生机！”

红袍僧人狞笑起来。

“你敢破阵，他们立刻神魂崩碎，这三十条人命的杀业全要算在你头上！”

杨见停下刀势。

他看着那些面容扭曲的被困修士，眼底深处青铜古钱的虚影急速流转。

大梦至尊诀，溯本求源。

因果？

狗屁的因果！

天眼之下，那些看似扎进修士泥丸宫的锁链，根本不是什么玄妙的天地法则，而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牵魂蛊”。

蛊虫寄生在天灵盖，尾端连着锁链，只要外力强行拉扯，蛊虫就会吞噬宿主脑髓自爆。

佛门拿这个当幌子，骗了大汉修士上百年，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天道降下的惩罚，不敢反抗。

“拿人命当盾牌，你们也配称佛？”

杨见冷哼一声。

他没有去砍那些锁链，而是把青钢残刀往地上一插。

双手同时掐出古朴玄奥的法印。

大梦至尊诀第二层——牵机摄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魂波动从杨见泥丸宫扩散开来。

虚实大道，偷天换日！

大殿内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

那些原本疯狂撕咬修士泥丸宫的牵魂蛊，神智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主宰强行篡改，误以为眼前的四个红袍僧人才是宿主！

嘶嘶！

蛊虫齐齐调转方向，顺着暗金锁链反噬而回！

“什么？！”

主位的红袍僧人尖叫出声，他感到自己的识海像是被无数钢针狠狠扎入，剧烈的刺痛让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另外三名僧人更是七窍流血，抱头在地上疯狂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暗金锁链瞬间失去光泽，哗啦啦掉落进血池中。

血池里的三十多名大汉修士脱困，虽然虚弱不堪，但眼眸中的混沌之色开始迅速退去。

杨见拔出地上的残刀，迈步走向瘫软在地的红袍僧人。

刀尖在地上拖出一条笔直的血痕。

“别......别杀我！”

红袍僧人面如死灰，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后退，身上的袈裟被血水浸透。

“我是寒林寺执事，你杀了我，法王绝不会放过你！”

杨见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颗光秃秃的脑袋。

“法王来不来是以后的事。”

杨见反手一刀，刀柄重重砸在红袍僧人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满嘴黄牙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红袍僧人痛得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杨见弯腰，从僧人怀里摸出一面暗金色的骨牌，上面刻着一座巍峨的雪山佛塔。

翻过骨牌，背面赫然用大汉官话刻着一行小字：

“西凉太守府特许，度牒通关令。”

杨见把骨牌收进怀里，转过身，看向血池中的众人。

血池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大汉修士，一个个靠在青铜柱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染血、手提残刀的年轻后辈，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一个中年汉子挣扎着从血池里爬出来，他身上的皮甲早就被血水融化，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敢问少侠......可是并州军的人？”

中年汉子声音嘶哑，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双手抱拳。

杨见打量了他一眼。

汉子虽然气血亏空，但骨架粗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曾经是通神境的高手。

“西凉杨见。”

杨见平静开口。

中年汉子身子猛的一震，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杨见的脸。

“杨见......杨乾元大帅的长子？！”

汉子眼眶瞬间通红，两行热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滚落下来。

“属下西凉第三卫所校尉，陈铁山！拜见少主！”

后方那些虚弱的修士听到这个名字，原本灰败的脸上纷纷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七零八落地挣扎着跪倒一片。

“拜见少主！”

当年西凉杨家统领边防三军，杨乾元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断魂谷一役，杨家主力全军覆没，这些忠于杨家的卫所将士全被郭万山扣上临阵脱逃的罪名，暗中发配、残害。

陈铁山这一跪，带落了身上几块干涸的血痂。

“少主，您快走！”

陈铁山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剧变，一把抓住杨见的裤脚。

“西凉城是个死套！郭万山不仅勾结寒林寺，他们在大雪山下布的局，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大！”

杨见蹲下身，伸手扶住陈铁山的肩膀，渡过去一缕精纯的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慢慢说，大雪山怎么了？”

陈铁山急促地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们在血池里被困了三个月，亲耳听到这些秃驴密谋......”

“佛国在大汉西域边境布置的‘万佛渡化大阵’，根本不是为了防守！”

“他们要在下个月初八，九星连珠之夜，强行引爆整座大阵，把西域四州三百万大汉军民的神魂一次性全部抽干，用来给大雪山深处的无相法王重塑‘琉璃金身’！”

陈铁山死死抓着杨见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郭万山已经把西凉城的大阵阵眼全交出去了！大阵一旦开启，整条黑水河防线都会在顷刻间化作极乐死域，连吕布大帅的战神领域都挡不住！”

大殿内，阴冷的风穿堂而过。

铜铸的菩萨像在昏暗的阴影里俯视着众人，面容上的慈悲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狰狞。

杨见缓缓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殿外荒原尽头，那片隐没在极西云海中的皑皑雪山。

识海深处，青铜巨门上的第二道黑龙铁链，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崩裂之音。

大梦初醒，天机尽显。

所谓的极乐净土，原来是一座即将吞噬西域三百万生灵的修罗屠场。

杨见握紧了手中的青钢残刀，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下月初八。”

杨见低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就在初八之前，把这座佛堂彻底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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