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青铜命灯碎片还散在焦黑的石坑里。
杨见右脚踩过半截烧成炭的佛像残臂,抬刀在靴底刮了刮凝固的灰膏。
关隘方向的斥候骑队刚打马从乱石堆旁掠过去,铁蹄踏碎干草,溅起成串的粗砂,没人敢往这片冒着青烟的废墟里多看一眼。
杨见反手把残刀插回后腰的粗皮套子,手指搭在刀柄缠绳上,指腹粗糙的硬茧蹭得麻绳沙沙作响。
泥丸宫深处那扇青铜门上的锁链刚碎掉第二道,本该是经脉顺遂的大好当口,可眉心正中却突兀钻出一股扎人的刺痒,钻头一样顺着骨缝往里旋。
杨见低头咳了一声,掌心多了一团带土腥气的灰白黏沫。
不是内伤吐血,是鼻腔里呛出来的死人骨灰。
“少主!”
张百夫长单臂勒着马缰,从官道拐角的背阴坡冲下来,破马靴在马镫上磕得当当作响。
“城防营的大队人马出东门了,领头的是郭万山的嫡系亲卫管带,挂着太守府的黑蟒旗,直奔三十六处烽燧去收尸!”
独臂老卒翻身下马,脚底下没站稳,踉跄了半步,伸手一把扣住粗糙的马鞍边缘,小臂上青筋暴凸,呼吸急促。
“老奴在哨卡那头点了名册,三十六处暗桩,连掌柜带秃驴,一共一百零七颗脑袋,全给摘得干干净净。可……可西凉城里头传了邪乎话。”
杨见抬起眼皮,两道视线落在老卒脸上。
原本清亮的瞳孔外圈,不知何时攀附上一圈暗红色的极细血丝,像蛛网般往眼珠正中聚拢。
“什么邪乎话?”
“城里几个药铺和粮行的掌柜,今早开门时全都在门槛上暴毙了,胸口没伤,气海没碎,全是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里念叨着杨家冤魂索命。”
张百夫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唾沫星子喷在干裂的嘴唇上。
“郭万山顺水推舟,把这盆脏水全扣在杨家旧部头上,说当年断魂谷杨大帅死后化了厉鬼,要屠尽西凉城三百万活人给自己陪葬。如今城里头人心惶惶,百姓成群结队往太守府门口跪着求安神符,一张狗屁安神符,硬是被炒到了三十块下品灵石!”
杨见从皮囊里摸出一枚干瘪的盐梅子丢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酸涩的汁水在舌底漫开。
“郭万山不蠢,借鬼杀人,顺带把搜刮民脂民膏的由头做足了。”
杨见迈开步子,朝拴在风化岩下的青鬃马走去。
“并州军那边什么动静?”
“吕大帅把方天画戟直接插在西凉城外三十里的接官亭前,帅旗迎风扯得笔直,并州三千铁骑就在亭子后头扎营磨刀。大帅放了话,演练期间,谁敢擅离防区一步,长槊直接贯胸。”
张百夫长紧跟在杨见后头,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可太守府要是借着百姓闹事,强行叩关去大雪山请佛法,并州军总不能把手无寸铁的西凉百姓全砍了吧?”
杨见拉过缰绳,翻身上马。
“寒林寺不会等百姓去请。”
杨见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吞了把粗砂。
“那帮和尚手里的因果网,已经挂上来了。”
话音刚落,杨见扯着缰绳的右手猛的一震。
原本平缓流淌在经脉里的金红气运,突然像撞上一堵无形冰墙,逆着经络反冲而回!
眉心那道银白色的天眼竖纹毫无征兆撕裂开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一股腥甜的热流顺着鼻梁骨淌进嘴角。
视界骤然扭曲。
周围苍茫辽阔的戈壁滩、风蚀岩柱、老卒惶急的面孔,在杨见眼皮底下全部化成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细微尘埃,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条猩红刺鼻的锁链,每一条锁链的一头拴在他眉心天眼深处,另一头,则死死扎进他昨夜斩杀的一百零七具尸骸天灵盖中!
“杨见……还我命来……”
“小畜生,你灭我商会,断我财路,下地狱去吧……”
“太守府不会放过你……佛国不会放过你……”
无数尖利刺耳的哀嚎直接在脑髓里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灌进来的,是顺着神魂里的青铜门缝隙硬生生挤进来的,带着浓稠的怨毒与恶臭。
杨见身子在马背上剧烈晃动,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一声闷哼。
“少主?!”
张百夫长脸色发青,抢前一步伸手去扶。
可他的手掌刚碰到杨见的衣角,杨见整个人猛的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右膝重重砸在碎石堆里,膝盖处的粗布袍子当场磨烂,血水混着沙土渗出来。
“别碰我!”
杨见牙齿死死咬着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他抬手一把推开老卒,整个人蜷缩在冰凉的黑岩根部,双手十指狠狠抓进冻土层,指甲缝里迅速填满了黑泥与碎石。
体内的大梦至尊诀自发疯狂运转,试图把涌入识海的怨念炼化。
但根本没用!
这些不是纯粹的阴煞怨气,这是佛门寒林寺用大雪山万年积存的香火愿力为引,强行绑在他身上的“因果杀业”!
他每杀一个该杀的走私客,天道因果的秤砣上就多了一分凡人的生灵怨恨;
他每斩一个作恶的妖僧,那妖僧受过供奉的信徒香火,就化作跗骨之蛆咬在他肉身上!
杀一人,背一人业;
杀百人,受百夫指!
眉心的天眼被这股恶浊的血光死死糊住,原本能勘破一切伪装的神芒,此刻黯淡得如同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破瓷碗。
“大雪山的无量业火……”
杨见额头上青筋乱跳,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滴在石板上。
他现在只要一动用体内的真气,那些扎根在神魂深处的因果红线就会剧烈颤抖,把剧毒一般的业障顺着气脉灌向全身各处要穴。
这根本不是武道正面拼杀,这是次亚佛国最阴损的暗算——用天道秩序本身,压死想要替天行道的人!
佛门要让他自己发疯。
要让他在无尽的因果噬魂里,自己拔刀抹了脖子!
“哈……哈哈……”
杨见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的怪笑,额头重重顶在冰凉的岩壁上,砸得岩石表面凹陷出几道裂纹。
“好算计啊。”
“占着大汉的灵脉,吃着西凉的百姓,反过来还要借因果律法来诛我的心。”
“少主,你别吓老奴啊!老奴这就回营去请大帅!”
张百夫长手足无措站在两步外,独臂在空中乱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帅是战神境,大帅一定有法子破了这妖术!”
“站住。”
杨见硬生生把脑袋从石壁上拔起来,满脸是血,泥水和冷汗糊成一片。
他撑着残破的长刀,摇摇晃晃从地上立起来。
“吕布……破不了。”
杨见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眼前的天地全被蒙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血光。
“并州军走的是沙场万人敌的杀伐道,杀气越重,佛门的因果业火烧得越旺。老头子要是插手,大雪山正好把这道业力引向整个并州军大营,到时候十二万狼骑不战自溃。”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少主受罪?!”
老卒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坎上,砸得土沫飞溅。
“回关楼。”
杨见把残刀当成拐杖,一步一步挪回青鬃马旁,每迈出一步,脚底板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关紧门窗,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许进来。”
“老张,今晚我要是走出那道门……你就用神臂弩,照着我心射。”
老卒浑身一僵,独臂停在半空,眼珠子里满是血丝。
“少主!”
“听令!”
杨见一把翻上马背,手掌死死勒住缰绳,整条小臂的筋肉紧绷如铁。
……
天黑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生铁锅。
铁索关最深处的一座废弃箭楼里,连油灯都没点。
窗缝被张百夫长用厚厚的羊皮毡子钉死了三层,屋里死寂沉沉,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杨见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墙角,盘腿坐在潮湿的铺草上。
他的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七八遍,布袍湿漉漉贴在骨头架子上,寒气直往骨髓里钻。
识海中,风暴正席卷一切。
万丈深渊般的黑暗里,那座原本威严浩瀚的青铜巨门,此刻表面缠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锁链。
第二道刚崩碎的黑龙锁链碎片悬浮在半空,却被数以千计的冤魂虚影死死咬住,无法融入大梦道胎。
“杀了他!”
“为什么杀我?我只是在白马商会领份工钱!”
“你毁我佛堂,断我长生路,杨家余孽,永堕阿鼻地狱!”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虚空中沉浮,有的长着独眼沙蝎的三角眼,有的顶着红袍僧人被砸烂的下巴,甚至还有昨夜那些被他顺手斩杀的太守府眼线。
这些面孔撕咬着杨见的神魂,每一次撕扯,都带起皮开肉绽般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在那重重叠叠的冤魂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巨大的琉璃佛影,宝相庄严,居高临下注视着在泥沼里挣扎的少年,嘴角带着一抹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嘲讽。
“凡人弑生,当受无量苦楚。”
“杨见,放下屠刀,入我空门,方洗业障。”
宏大佛音像一口重锤,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在识海的天平上。
杨见的道心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脑子里开始不可遏制地冒出动摇的念头。
真的杀对了吗?
那些商会的账房、城门口看门的暗哨,他们真的罪该万死吗?
八年前断魂谷的血仇,难道非要用西域千万人的性命去填?
自己这一路杀下去,和次亚佛国那些抽人神魂的妖僧,又有什么分别?
“放屁……”
杨见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死死抠住大腿上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去,想要用肉体的刺痛驱散神魂里的魔音。
但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疯长的野草,越拔越多。
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天眼的血色幻觉中,这双手正不断向下滴落着无辜者的黑血,洗不净,擦不干。
“我没错……”
杨见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要被那股庞大的负罪感与业障彻底压垮。
泥丸宫深处的青铜门发出酸涩的**,大梦道胎表面的清光正一点一点被血色蚕食。
就在杨见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血色深渊的当口。
眉心处,那枚一直被血光死死封住的古蜀道钱,突然自发震颤了一下。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澈如山泉的青铜古音,在沸腾的识海中荡开。
血海像是被撕开了一角。
那些凄厉嚎叫的冤魂和高高在上的巨大佛影,在这道清音响起的瞬间,诡异地停滞了半息。
在那被撕裂的裂隙深处,漫天血雨渐渐褪去。
风沙呼啸的荒原上,隐隐现出一顶早已被岁月风化的素白营帐。
一道清瘦温婉的身影,穿着大汉西凉特有的斜襟窄袖青衫,正站在帐帘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羊汤。
杨见浑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凝固。
那是……
断魂谷惨案发生的前一年,在西凉大营后方,那个无论风沙多大、都会在辕门外等他骑射归来的女人。
西凉大帅杨乾元的发妻,他的生身之母,沈氏。
幻影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气。
但在那片由佛门因果构筑的修罗地狱里,这道身影却没有沾染半点血腥与业力,干干净净,温润如玉。
“娘……”
杨见干裂的嘴唇微不可查地颤动着,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自打从东海穿越醒来,接管了这具残躯,背负着万古大梦道胎的宿命,他一路上算计世家、打碎经脉、搏杀强敌,连半步都不敢走错。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把所有软弱和恐惧都压在了识海那扇青铜门底下。
可当这道幻影真正浮现在天眼深处时,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依然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揪住。
素白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断魂谷千军覆没的凄风苦雨,没有对郭万山和次亚佛国的刻骨仇恨,只有看着自己远行归来的孩子时,那份深不见底的心疼。
妇人缓缓抬起手,虚幻的指尖似乎穿透了八年光阴与万重因果,轻轻拂过杨见那张满是污血与冷汗的脸颊。
微凉,又带着一丝熟悉的草木气息。
一道温柔得近乎叹息的声音,跨越了虚实与生死的界限,悄然落入杨见快要崩碎的心湖里:
“孩子,别被恨意吞了。”
轰!
这句平静轻柔的话语,落入杨见的识海,却比佛门万千佛音更具撼山之力!
杨见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的负罪感、那股被因果牵着鼻子走的憋屈与狂乱,在这八个字响起的刹那,骤然被击得粉碎!
天道因果?
无量杀业?
杨见原本紧缩的身躯慢慢松弛下来,后背靠着坚硬的岩石,眼底深处的疯狂与暴戾,迅速被一种冷彻骨髓的清醒所取代。
娘说的对。
若是为了复仇而陷入杀戮的狂怒,任由佛门的因果魔音牵引心智,那他杨见和当年设局围杀杨家的刽子手,又有什么两样?
那不叫报仇,那叫沦为仇恨的奴隶!
“孩子,别被恨意吞了。”
关键从来不是杀多少人,也不是身上背了多少业力。
而是为什么出刀!
八年前,断魂谷十万将士死守黑水河,保的是大汉西域三千里疆土,护的是关内无数黎民百姓能够安稳生息!
昨夜他连拔三十六处暗桩,不是为了宣泄私愤,是为了斩断次亚佛国吸食西凉三百万生灵的血管!
这是守护之道,何来罪业?!
“佛门以假慈悲骗苍生,借因果锁人心……”
杨见低头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拿这套来压我杨家的刀,你们挑错人了。”
识海深处。
杨见的神魂悍然一步踏出,站在了那尊遮天蔽日的琉璃魔佛面前。
“我斩奸佞,护众生,存亡继绝,天道若要罚我……”
杨见猛然抬手,右指重重抹在自己眉心!
天眼轰然洞开!
大梦至尊诀第三层雏形,虚实两界,一念生灭!
原本死死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一百零七条因果黑线,在这一刻不仅没有被斩断,反倒被杨见以大梦大道强行逆转,硬生生抓在了掌心之中!
既然你们要算账,那就连本带利,一起算个明白!
“大梦,转因果!”
杨见暴喝出声。
轰隆!
那座高高在上的琉璃魔佛虚影,脸上慈悲的神情终于彻底凝固,眼底首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那些本该撕裂杨见神魂的业火,顺着反向倒灌的因果红线,如同决堤的狂潮,顺着神魂大阵,轰然反噬向大雪山寒林寺的方向!
……
同一时刻。
大雪山巅,寒林寺因果禁坛。
三尊巨大的法身周围,方圆百里的积雪无风自燃,化作滚滚白雾。
咔嚓!
中间那尊百丈无相法身心口处,一面刻满梵文的护心金镜,突然爆裂开一道巨大的狰狞裂口!
一口泛着金光的佛血,猛然从法身口中喷洒而出,染红了半边山崖!
法身佛眸骤睁,整座大雪山在震颤中发出隆隆轰鸣,冰冷宏大的声音里,第一次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暴怒与惊疑:
“怎么可能?!”
“他一个通神境的蝼蚁,竟然能逆转因果,把杀业反噬到了本座身上?!”
左侧的法身双手合十,法印剧烈震颤,声音急促:
“法王!他在以梦道改换虚实,偷天换日!”
“西域的大阵已经彻底脱出掌控,九星连珠之期将至,太守府若是守不住西凉城防大印……”
中间的无相法王缓缓抬手,压下了翻腾的气血,佛眸望向风沙漫天的东方,声音寒彻入骨:
“传信给郭万山。”
“不用等下月初八了。”
“并州军不走,那就让整个西凉城……提前给本座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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