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郭家末日

城南干涸古渠里积了半尺深的烂泥。

杨见反手拔出扎进泥浆里的残刀，刀刃在鞋底顺势一蹭，带下一层灰黑色的污膏。

身后三十四名披着太守府亲卫甲胄的老卒踩着碎石钻出涵洞，个个喘着粗气，手里的环首铁刀在昏暗的巷道里碰出细碎的磕碰声。

“少主，前头就是太守府后巷。”

张百夫长贴着湿冷的青砖墙根，独臂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

“正面大街全被城防营堵死了，姓郭的把私兵全压在中央祭坛和东门，后宅只有两队巡哨。”

杨见没有应声，抬手按在眉心。

皮肉下的竖纹泛起淡淡的金铜光泽，神识如同一张大网，顺着太守府的青瓦飞檐一层层穿透下去。

整座后宅里，七十多道气血或强或弱，最扎眼的是后堂正厅那道通神境中期的波动，暴躁紊乱，正围着一口铁箱子来回踱步。

“老张，带二十个人去把柴房和马厩点了。”

杨见放下手指，声音压得很低。

“动静闹大点，把巡哨引过去，剩下的跟我进正厅。”

张百夫长嘿嘿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得令，放火老奴在行。”

片刻后，太守府后院两处柴料堆腾起滚滚黑烟，夹杂着铜锣的乱响。

“走水了！”

“快拿水桶！后院柴房起火了！”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西侧偏院涌去。

杨见脚尖在青砖地上一蹬，整个人轻飘飘越过两丈高的照壁，稳稳落在正厅外的青石台阶上。

正厅的红木雕花大门敞开着半扇。

厅堂中央散落着十几个红木大箱，金砖、灵玉、大汉官银洒得满地都是。

一个穿着三品绯色太守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发了疯似的把成捆的银票往乾坤袋里塞，由于动作太急，两枚金锭滚落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西凉太守，郭万山。

“老爷！大门打不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跌跌撞撞从偏厅跑出来，头上的乌纱帽都跑歪了。

“并州军的先锋营已经把东门千斤闸给轰裂了，吕布那杀神亲自在城外擂鼓！大雪山那边派来的法舟全被并州铁骑截在黑水河，根本进不来城啊！”

郭万山猛地直起腰，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抖动，一把揪住管家的领口。

“放屁！寒林寺答应过本官，只要启动中央祭坛，法王就会跨界降临！”

“法王人呢？！”

“大雪山的秃驴把老子当弃子了？！”

“他们不是把大阵当弃子，是把你当干柴填坑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郭万山身子剧烈震了一下，猛然松开管家，反手拔出腰间的镶金佩剑，恶狠狠转过头。

“谁？！”

杨见单手拖着青钢残刀，迈过两寸高的红木门槛。

粗糙的刀尖在地面上划过，刺啦作响。

“郭太守，八年没见，你这捞钱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杨见停住脚步，两道视线落在郭万山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上。

郭万山盯着眼前布袍染血的少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杨……杨见？！”

“你不是死在断魂谷了吗？！”

“你昨晚不是被大雪山的无量业火给锁了神魂吗？！”

“托你的福，大雪山送来的业火挺补身子，顺手把我的经脉给冲开了。”

杨见将残刀竖在身前，刀背上的缺口清晰可见。

“郭大人，断魂谷十万将士的军粮折银，太守府扣了三年；黑水河防线的驻军换防图，你卖了五十万下品灵石；昨夜西凉城三十六处暗桩，你给大雪山抽了八千大汉修士的神魂。”

“这笔账，今天咱们在太守府把底子全掀干净。”

郭万山脸色惨白，眼神在满地金银和杨见身上疯狂打转，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刻，这位执掌西凉十年的封疆大吏猛地咬牙，通神境中期的威压轰然炸开，宽大的绯色官袍鼓胀如球！

“小畜生！就算你活着回来又能怎样？！”

郭万山狞笑一声，手中镶金佩剑爆发出刺目的青色剑罡，直奔杨见咽喉刺来！

“老子是朝廷钦定的三品西凉太守！西域大阵的枢纽大印就在老子手里！吕布杀我就是谋反，你杀我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死在断魂谷是你们杨家命薄，怪不得老子！”

青色剑罡卷起满地的金银珠宝，化作一道狂暴的龙卷，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压向杨见！

面对这含怒一剑，杨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泥丸宫内，青铜道胎轻轻一震。

一股古老深邃的威压自他体内横扫而出，整座正厅的空气瞬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水。

大梦至尊诀，镇域！

郭万山刺出的青色剑罡在距离杨见胸口三尺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咔嚓一声寸寸碎裂成光屑！

“什么？！”

郭万山瞳孔剧烈收缩，握剑的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酸响，整个人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死死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杨见迈步上前，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残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噗嗤！

一条穿着绯色锦缎的手臂带着狂喷的热血飞上半空，镶金佩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啊——！”

郭万山捂着喷血的右肩断口，凄厉惨叫着倒退，重重撞在后方的红木太师椅上，把椅子砸得粉碎。

“太守官皮？”

杨见一脚踩在郭万山的胸口，坚硬的靴底缓缓碾压下去，踩得对方胸骨咔咔作响。

“大汉的官皮是保境安民的，不是给你披着当狗的。”

“你当年把断魂谷的退路卖给次亚佛国的时候，想过自己是大汉的官吗？”

郭万山大口大口呕着血沫，眼神里终于爬满了刻骨的恐惧。

他能清晰感觉到，胸口踩着的那只脚只要再用半分力，自己的心脏和丹田就会当场被踩爆！

“饶……饶命……”

郭万山满脸涕泪，断臂处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杨少主！当年不是我要反！是大雪山的法王用‘三尸脑神丹’控制了我！我若不听他们的，郭家满门早就被抽干神魂了啊！”

“这些话，你留着去断魂谷给十万冤魂解释吧。”

杨见神色漠然，手中的残刀毫不犹豫向下一送。

冰冷的刀锋直接刺穿了郭万山的气海丹田，将这位在西凉呼风唤雨十年的太守钉死在青石板上！

狂暴的大梦真气顺着刀锋灌入，瞬间将郭万山体内的生机彻底绞碎。

西凉太守，伏诛！

厅堂里的几个管家和仆役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杨见拔出残刀，甩掉上面的黑血。

他从郭万山的尸体怀里摸出一枚沾血的青铜大印，上面刻着“西凉太守之印”六个篆字，正是开启西凉城防大阵和中央祭坛的枢纽钥匙。

就在这时，后堂的绣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道穿着素白锦裙的纤细身影跌跌撞撞扑了出来，直接跪倒在满地的血泊之中。

“杨见哥哥！手下留情！”

女子云鬓散乱，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庞上挂满了泪痕，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郭家大小姐，郭采薇。

当年在西凉城与杨见指腹为婚、名动西域的第一才女。

杨见握着太守大印，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郭大小姐。”

杨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当年断魂谷战报传回西凉的第二天，你带着太守府的三百私兵，亲自去杨府退婚。”

“我娘卧病在床，你当着全城世家的面，把我杨家的定亲玉佩摔在门槛上，骂杨家是丧门星，骂我是死无全尸的野鬼。”

“怎么，今天不退婚了？”

郭采薇娇躯剧烈颤抖，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泪水混着地上的血泥，狼狈不堪。

“杨见哥哥，当年退婚……另有隐情啊！”

郭采薇死死抓着自己的裙角，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八年前大雪山法王暗中潜入西凉，在太守府后院布下了因果血杀阵，逼我爹交出断魂谷布防图！”

“杨伯伯殉国后，寒林寺的大僧要将杨府满门抓去大雪山炼制人皮唐卡！是我……是我求我爹去退婚的！”

杨见冷笑了一声。

“求你爹去退婚，顺便把我杨府最后三条灵矿的开采权收归太守府？”

“你这救人的法子，倒是挺会做买卖。”

郭采薇疯狂摇头，额头再次重重砸在石板上，砸出一片殷红的血渍。

“不是的！不是为了灵矿！”

郭采薇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当年大雪山指名道姓要拿杨伯母的神魂当阵引，只有太守府出面退婚，把杨家打成‘因罪削爵’的罪臣，由大汉官府收押，寒林寺才无法名正言顺在大汉疆土内抢人！”

“杨伯母当年能在西凉老宅多活了整整五年，是因为我暗中求了西凉城防军的张统领，每月偷偷送灵药过去啊！”

“杨见哥哥，郭家有罪，我爹该死，可郭家上下一百二十口妇孺是无辜的！”

“采薇愿一死赎罪，只求杨见哥哥给郭家留一条血脉！”

说完，郭采薇猛地拔出头上的金簪，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金簪撕裂空气，没有半分作伪与迟疑，这一刺用了全力！

当！

一声脆响。

杨见手中的残刀轻轻一挑，金簪应声断成两截，飞落在一旁。

郭采薇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皮肉上一道淡淡的血痕。

杨见俯视着眼前瘫软在地的女子。

眉心处的天眼微光闪烁，在虚实溯源之下，郭采薇周身的神魂波动的确没有撒谎。

当年那场退婚闹剧背后，确实夹杂着次亚佛国逼迫下的妥协与苟且。

郭万山是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死有余辜。

但这郭府后宅的女人和孩子，不过是在这高武乱世的夹缝里，被大势裹挟着艰难求生的蝼蚁。

残刀缓缓归鞘。

杨见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在箭楼幻境里，母亲沈氏那道温柔而虚幻的身影。

“孩子，别被恨意吞了。”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也是同一句话。

杨家的刀，是用来杀敌护国的，不是用来屠戮妇孺发泄私愤的。

滥杀，成不了至尊，只会成为另一个佛门。

“郭万山通敌叛国，主谋尽诛。”

杨见转过身，将太守大印揣入怀中，大步朝正厅外走去。

“太守府私兵凡参与暗杀、走私者，由并州军法处按律斩首。”

“至于郭家妇孺……”

杨见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天亮前，散尽家财，滚出西域。”

“若敢再踏入大汉疆土半步，定斩不饶。”

郭采薇瘫坐在血泊中，怔怔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泪水彻底决堤，再次重重叩首在地：

“谢……谢杨少主不杀之恩……”

太守府外，冲天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夜空。

张百夫长带着三十余名老卒浑身是血地迎了上来，每个人刀口上都在往下滴血。

“少主！太守府里的佛国死士全清干净了！”

老卒兴奋地扬了扬手里的令旗。

“城防营群龙无首，东门守军已经开始溃逃！”

杨见从怀里掏出那枚西凉太守大印，直接抛给了张百夫长。

“老张，带十个人去东门城楼，把城防大阵关了，迎吕大帅进城。”

张百夫长稳稳接住大印，脸上满是狂喜。

“得令！”

老卒带着大半人马呼啸而去。

杨见独自一人立在长街正中央。

狂风卷着沙尘和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他抬起头，看向西凉城中央那座高达百丈的白骨佛塔。

佛塔顶端的青铜摄魂镜正在剧烈颤抖，散发出刺目的血光，下方数十万大汉百姓的哭嚎声已经响彻云霄。

郭万山虽死，但大雪山布下的万灵血祭大阵，由于失去了阵眼压制，反而开始疯狂暴走！

天穹之上，铅云如墨。

极西之地的大雪山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震碎天地的怒吼。

次亚佛国的法王，要亲自降临了。

杨见反手握住后腰上的青钢残刀，眉心天眼金光大盛，一步踏出，直奔城中心的白骨佛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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