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申公豹暗助

黑血从半空跌落，还没砸进黄沙，便在干热的西风里化成腥臭的灰烬。

杨戬单手勒着马缰，青鬃战马的前蹄踏在古道边的半截石碑上，碎石顺着坡面滚进干涸的沟渠。

身后三百并州狼骑排成两列纵队，玄甲上挂满盐碱地吹来的白霜。张百夫长握着长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岔路口。

西域往南走，过了这道被称为断头坎的枯水峡谷，就是横穿三千里的赤沙旱海。

“杨帅，地上的马蹄印不对劲。”

张百夫长驱马靠前半个身位，刀鞘指着黄土上的几道凹槽。

“足足深了三寸，前重后轻，这是披着重甲的骆驼队才踩得出来的坑。但西域商贩没人会在这个季节走旱海，除非……送的是不干不净的硬货。”

杨戬低头扫了一眼那几道蹄印。

指节在三尖两刃刀的黑沉木匣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是骆驼。”

杨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是挂着佛国铜铃的机关傀儡兽。每走九步就要滴下一滴酥油，那是用来掩盖死人怨气的引魂香。”

张百夫长手里的长槊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响。

“次亚佛国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快。他们知道您要南下？”

杨戬没有回答。

眉心处那一抹玉色纹路微微跳动了一下，方圆五里内的地脉气流在神识里铺展开来。

前方的枯水峡谷里，空气凝滞得有些怪异。

没有飞鸟，没有沙蜥，连枯草丛里的风声都透着一股被生生掐断的别扭感。

杨戬吐出一口气，调转马头，对着后方的狼骑打了个手势。

“全体止步，退后三百步，原地结圆形防御阵。”

“杨帅？”张百夫长愣了一下。

“前头有人摆了茶摊，请老朋友喝茶。”

杨戬翻身下马，单手拎起那个千斤重的木匣，随手搭在肩头。

“老张，带好弟兄们。不管前面听到什么动静，没我的令箭，半步都不准往前挪。”

“得令！”

张百夫长不敢多问，并州军的军纪向来认牌不认人。三百狼骑令符在杨戬腰上挂着，眼前这位杨家少主身上散发出的沉凝气度，比营里的老将还要深不可测。

马蹄声缓缓后撤，在空旷的古道上拉开距离。

杨戬独自一人踩着干裂的泥土，朝峡谷入口走去。

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壁间回荡。

拐过一道风化严重的红色砂岩，前方开阔的谷口处，竟然真立着一座简陋的芦苇凉棚。

两根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撑着破烂的油布，油布下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烧得发黑的瓦罐，瓦罐底下压着几根干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破道袍、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的中年道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

道人脚上穿着一双露出大脚趾的麻鞋，腰间系着个巴掌大的黑葫芦，后脑勺上挽着个歪斜的道髻，手里捏着一把掉光了毛的秃拂尘，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桌上的落灰。

最扎眼的，是他肩膀上蹲着的一只黑斑花豹。

那畜生半眯着铜铃大的一对黄眼珠子，嘴里咬着半只烤得焦黄的野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身上的肌肉随着呼吸一鼓一胀，竟然隐隐透着妖将级的煞气。

杨戬在距离茶摊七步外停下了脚步。

肩头的木匣落向地面，无声无息地扎进坚硬的泥土半尺深，连一粒尘土都没有溅起来。

“荒山野岭，摆摊煮茶，道长好雅兴。”

杨戬看着桌上那只瓦罐，语气听不出冷热。

道人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着眼打量了杨戬一番，枯瘦的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茶是粗茶，水是苦泉水，但耐不住这路上总有赶着去阎王殿投胎的急客。贫道在这儿蹲了三天，总算等到个穿铠甲的正主。”

道人抬起干枯的手指，拎起瓦罐，给桌对面的粗瓷大碗里倒了半碗黑褐色的茶汤。

茶汤落入碗中，没有半点茶香，反而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硫磺与陈年朱砂味。

“杨家的大少爷，哦不……现在该叫西域镇守神将杨二郎了吧？”

道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眼里带着几分市井老油条般的促狭。

“喝一碗解解渴？去南疆的路长着呢，走得太急，容易把脖子上的脑袋颠掉。”

杨戬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沉浮的茶渣。

“申公豹。”

三个字吐出来，芦苇凉棚底下的空气突然沉了一下。

趴在桌角的花豹猛地直起上半身，喉咙里的呼噜声瞬间变成了低沉的咆哮，两只前爪在八仙桌上抠出深深的抓痕。

道人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了些许，手里的秃拂尘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道友眼力不错。万古大梦一场空，没想到你这双天眼，苏醒得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杨戬没有动那碗茶，右手依旧垂在身侧，掌心距离木匣的机括只有三寸。

“你不在东海挑拨世家，也不去北疆凑那头泼猴的热闹，跑来西域拦我的路，是想替次亚佛国当说客，还是打算用你那套诡道术数，来试试我手里的三尖两刃神锋钝了没有？”

申公豹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冷笑了一声。

“佛国？大雪山上那帮敲木鱼的假慈悲，也配让贫道去给他们当狗？”

申公豹放下茶碗，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杨戬，你杀了个郭万山，破了三十六座烽火台的封灵桩，是不是觉得西域这盘棋，你已经赢了大半？”

杨戬看着他，没有接话。

“无量法王那老秃驴，三十年前就在西凉城布下了‘子母因果咒’。”

申公豹伸手在八仙桌上沾着茶水画了一道弧线。

“西凉城那座白骨佛塔，还有郭万山吞下的舍利子，不过是明面上的‘子阵’。你用天眼破了子阵，杀意灌入地脉，正中人家的下怀。”

道人的手指重重在桌面上一点，茶水顺着木纹裂开，化作一朵扭曲的黑色莲花印记。

“真正的‘母阵’，在南疆黑水河底下埋着。你在这头每斩断一根因果线，南疆那头的业力就会加重三分。现在的李吒，左肩被机械***打穿，背后悬着九瓣红莲，整个人已经被业火烧得神智不清。”

申公豹抬起头，死死盯着杨戬的双眼。

“你带狼骑走旱海，每向前一步，身上的至尊勘妄道光就会顺着地脉被母阵抽走一分，化作烧死李吒的干柴。等你骑着马赶到黑水河，看到的不会是一个活生生的红莲哪吒，而是一具被烧干了道胎、彻底沦为杀戮兵器的焦尸！”

杨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泥丸宫内的大梦道胎运转起来，眉心深处的天机神纹疯狂推演。

片刻后，一抹极淡的杀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申公豹说得没错。

在烽火台重拾真名之时，他确实感应到了南疆那一股暴烈至极的红莲高温，当时只当是李吒被逼入绝境后的道胎复苏，却没算到两地的因果大阵竟然被次亚佛国暗中串联在了一起。

大雪山的无量法王，早就做好了舍弃郭万山这枚棋子的准备。

用整个西凉城的暗线作为代价，换取在黑水河彻底引爆李吒体内的业火杀性，顺带将驰援而来的杨戬拖入因果泥潭。

好狠毒的绝户计。

“你既然知道这是个死局，为何要来告诉我？”

杨戬看着眼前的邋遢道人，语气依旧冷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万古之前，你修的就是截天诡道，向来无利不起早。大梦至尊散道入轮回，你申公豹躲在暗处看了百年大戏，今天主动跳出来，想要什么？”

申公豹听到“无利不起早”五个字，不仅没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具讽刺，连带着肩膀上的花豹也跟着晃了晃脑袋。

“贫道确实无利不起早。但有些账，算的是万古的利息，不是眼前的三瓜两枣。”

申公豹从腰间解下那个黑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黑气从葫芦嘴里溢出来，黑气中隐隐有无数道扭曲的阴魂在无声挣扎。

“次亚佛国的秃驴，百年前借着黑暗大阵暴动的乱子，抄了贫道的洞府，抢了贫道三件本命法器，把贫道的徒子徒孙炼成了人皮唐卡挂在大雪山大殿里。”

道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这笔账，贫道记了一百年。”

申公豹抬起眼皮，目光与杨戬的天眼视界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他们想用因果母阵弄死李吒，再把你的道胎磨碎当养料。贫道偏不让他们如意。你杨二郎想去救人，贫道可以替你破了这条暗线上的因果连环，让你干干净净地杀进黑水河。”

杨戬看着那个黑葫芦，眼眸微眯。

“条件呢？”

“痛快！”

申公豹拍了一下大腿，伸手指向西凉城方向。

“第一，郭万山太守府地底下藏着的那口‘分水断魂钟’，吕布那憨货不识货，肯定当成破铜烂铁拉回了军营。你去帮贫道要过来。”

“可以。”杨戬回答得极快，“那是大汉军方的缴获，我写一封手令，吕布会给。”

“第二。”

申公豹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到了黑水河，见到李吒之后，替贫道从他锁骨下方的本命红莲里，取一滴纯阳业火的火髓。”

杨戬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想借红莲火髓，去炼你的诡道邪丹？”

“邪丹？”

申公豹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大梦至尊的养魂大阵已经到了第二阶段，东海那位白衣主子已经开始推演天机。贫道拿红莲火髓，是为了烧穿大雪山地底下的极阴封印，把当年被夺走的家底抢回来！”

申公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音：

“杨戬，你我都清楚，四骄归位只是第一步。机械鹰国的机甲军团算个屁，次亚佛国的假和尚也只是跳梁小丑。真正要命的，是地底下压着的那帮域外神魔。贫道多拿回一分本事，将来大阵崩塌的时候，大汉就能多撑半炷香的时间。”

山风吹过，凉棚上的破油布被扯得猎猎作响。

杨戬站在原地，目光在申公豹脸上停留了整整三个呼吸。

天眼破妄，勘断神魂。

在申公豹那看似邋遢癫狂的皮囊深处，那一团纯正的道门上清真气虽然被诡道煞气层层包裹，但核心处的本源之火，从未真正熄灭。

这是一只披着豺狼皮的独行道人。

他算计利益，他行事阴狠，但他骨子里刻着的大道印记，依然属于人族的天道正统。

“成交。”

杨戬开口，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申公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半句废话，反手将黑葫芦抛向半空。

“借你三尖两刃神锋一缕刀气用用！”

杨戬眼神一凝，肩头的木匣机括无声弹开，三尖两刃刀的尖端微抬，一道银亮如霜的锋芒自刀尖飞射而出，精准地刺入黑葫芦的口部！

嗡！

黑葫芦剧烈震颤，葫芦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申公豹并指如剑，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道诡异莫测的逆八卦阵图，狠狠印在葫芦底部！

“颠倒阴阳，偷天换日，去！”

道人一声暴喝。

黑葫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脚下的红土之中。

刹那间，原本顺着地脉流淌向南方的无形因果线，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铁剪刀硬生生剪断，紧接着被那只黑葫芦以诡道秘法强行嫁接到了西凉城后山的乱石荒原上！

远在万里之外的大雪山大殿内，那些原本锁向李吒的业力诅咒，瞬间偏离了方向，狂暴地轰击在空无一人的西域戈壁之上，引得虚空中响起一阵沉闷的惊雷！

申公豹脸色白了三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施展这等逆转天机的诡道术数，对他自身的道伤也是极大的负荷。

他一把召回黑葫芦，塞上木塞，随手揣回怀里，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了，因果线贫道给你移花接木到了乱石岗。大雪山那帮秃驴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反应过来。”

申公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灰，翻身跃上花豹的后背。

“去吧，杨二郎。走旱海，穿过青羊峡，南疆第三要塞的废墟就在黑水河上游。李吒那小子骨头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鹰国的第七机械军团已经派出了三具‘巨神兵’重装机甲，正准备把要塞彻底抹平。”

杨戬合上木匣，重新搭回肩头。

“多谢。”

申公豹骑在花豹背上，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摆了摆手里的秃拂尘。

“别谢得太早，记得贫道的分水断魂钟和红莲火髓。少了一样，贫道就去东海找至尊告你的黑状。”

花豹四蹄生风，化作一道黑黄相间的残影，踩着砂岩陡壁朝着北方的荒原疾驰而去。

行至山梁顶端，道人的身影在漫天黄沙中渐渐模糊。

忽然，一道沙哑而苍凉的声音顺着狂风，穿透数里虚空，清晰地砸在杨戬的耳膜之上：

“杨二郎……别忘了……”

“当年诸天喋血，养魂大梦开启之时……”

“你我都欠至尊一场因果。”

声音落下，山梁上再无半点人影，唯有呼啸的西风卷起漫天沙尘。

杨戬站在空旷的峡谷口，单手扶着身侧的玄铁重匣。

他抬头看向南方那天穹尽头若隐若现的血色浓云，眼底深处的金铜神光缓缓流淌。

“欠的因果，这一世，一起还。”

杨戬转过身，大步朝后方走去。

“传令狼骑，拔刀！”

“全速南下！”

轰！

荒原震颤，三百铁骑踏碎风沙，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钢铁洪流，咆哮着扎进无垠的南疆旱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