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宿命印证

燥热的狂风把沙子卷成刀片，抽在熟牛皮面罩上，打得噼啪直响。

青鬃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白沫，四蹄踩进滚烫的干海子盐碱地，硬结的盐壳被铁蹄踏得碎成一片白屑。

张百夫长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黑铁长槊斜斜压低，身上的重甲早被烈日烤得滚烫。

三百狼骑没一个人吭声，只有马蹄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了整片，在空旷死寂的戈壁滩上滚滚向前。

杨戬跑在最前头。

三尖两刃刀的黑木长匣用三道牛皮带死死斜绑在背上，沉重的分量压得战马脊背微弓，却跑得极稳。

挂在腰间的旧佩剑撞在护心镜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

这是杨乾元留下的剑，剑鞘上的铜绿被血汗浸透了三十年，早就泛出一种近乎乌黑的哑光。

前头两界山的山脊线已经露了出来。

两座刀劈斧凿般的红褐色绝壁夹着一条窄道，那里是青羊峡，也是西域真正踏入南疆地界的第一道咽喉。

就在战马冲上最后一道沙梁的当口，尖锐的金属蜂鸣声突然从前方的谷口撕裂了风声。

嗡——

十几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飞刃从岩壁阴影里扑了出来，尾部喷吐着淡蓝色的等离子尾焰，贴着沙地低空疾驰。

是机械鹰国的黑蜂侦察器。

这群铁疙瘩的复眼闪着幽红的光斑，在沙梁上空猛地散开，下方挂载的微型高爆***已经进入引信激活的倒计时。

在黑蜂后头五十步的沙坑里，正趴着三个穿南疆学府灰袍的年轻人。

领头的学员后背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打光了子弹的镶玉短铳，嘴里全是血沫子。

“赵丰！别爬了！跑不脱的！”

后面断了一条腿的年轻学员瘫在滚烫的沙地里，手指在泥沙里刨出几道血印子。

“鹰国的游击机甲就在后头五里地，天上全是无人机，咱们回不去青羊峡了！”

赵丰咬着带血的后槽牙，半截身子挡在同门前头，手里的短铳死死对准半空中俯冲下来的黑蜂。

“少废话！爬！爬回关隘把布防图送出去，老子就算死在这儿也值了！”

半空中的黑蜂发出刺耳的过载啸叫，六只机械刃足在空中猛然张开，以近乎俯冲的姿态直扑赵丰的面门！

赵丰扣下扳机，短铳发出一声绝望的空撞撞针声。

喀哒。

没子弹了。

赵丰整个人靠在岩壁上，眼看着那枚旋转的钢刃在瞳孔里越变越大。

轰！

一道冷硬的银芒自上而下贯穿下来。

青鬃马踏碎沙梁的瞬间，杨戬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一偏，背后的黑木长匣机括骤然弹开半寸。

三尖两刃刀的尖端并未出鞘，仅仅是一缕散逸而出的金铜色真气，顺着虚空横扫过去。

噗！噗！噗！

那十几只正在高速俯冲的黑蜂侦察器在距离赵丰头顶三尺的高空，像是被无形的攻城巨锤迎头砸中，精密的钛合金外壳连带着里面的微型处理器同时变形瘪塌，在半空中生生爆成一团团刺目的火球。

残骸带着高温铁水砸在赵丰脚边的沙土里，滋滋冒着黑烟。

赵丰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三百匹黑甲战马从沙梁上狂奔而下，带起的劲风把他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

战马在距离赵丰五步外生生勒住。

青鬃马的前蹄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杨戬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三人，天眼隐匿在眉心皮肉之下，金芒微缩。

“南疆学府的人？”

杨戬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赵丰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一队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煞气的并州骑兵，手脚发软地撑起身子。

“是……南疆学府外门辎重队……第七组，学员赵丰。”

赵丰喘着粗气，指着身后的峡谷深处。

“前头……前头全乱了！鹰国的第三装甲旅撕开了黑水河主防线，项帅的主力被拖在横断山，青羊峡外的要塞全被打烂了！”

张百夫长催马上前两步，脸色阴沉下来。

“放屁！项帅麾下八万重甲铁骑，还有霸王军阵护体，鹰国区区一个装甲旅怎么可能撕得开防线？”

赵丰咳出一口血块，惨笑了一声。

“不是正面打碎的……是有内鬼！有人把南疆第三要塞的灵能护盾谐振频率卖给了鹰国！护盾刚开战就熄火了！鹰国的重装泰坦顺着地底玄晶导轨直接冲进中军！”

杨戬坐在马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铜纹。

天机长河里看到的血色，在现世里一点点对上了号。

东海王家把持走私，南疆这边自然也有蛀虫在里应外合。

这天下的人族疆域，烂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透彻。

“李吒在哪？”

杨戬突然开口。

赵丰听到这个名字，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李吒……李吒他疯了！”

赵丰的声音带着颤音。

“第七要塞塌了，敖丙为了掩护咱们撤退，在关隘底下强行点燃了本命龙髓，被鹰国十二发***覆盖……整座山头砸下来，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李吒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赵丰抬起头，整条胳膊都在抖。

“敖丙把令牌塞给他之后，那疯子锁骨底下的胎记就炸开了！整个人烧得跟个火炭一样，手里拎着两截断裂的机械轴承，硬生生把鹰国冲进来的三台近战机甲手撕成了铁皮！”

“可鹰国的猎杀部队源源不断，次亚佛国那帮秃驴还在后头念经，李吒现在被堵在青羊峡西侧的断魂涧里，神智已经全被业火烧烂了……谁靠近他他就杀谁！”

杨戬没再听下去。

他抬头看向青羊峡深处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荒漠穹顶，在西南方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在那片暗红色的云层底下，还盘旋着一圈圈金灰色的梵文经纶，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顺着山势向下收紧。

那是次亚佛国的金刚伏魔因果母阵。

他们根本不是要杀了李吒。

他们是要用业火活活把李吒的道心烧塌，让这位天生神圣的红莲道胎彻底沦为佛国的护法疯魔。

“老张。”

杨戬冷声开口。

张百夫长抱拳出列。

“末将在！”

“给他们留下两匹驮马和伤药，你带两百狼骑把守青羊峡谷口，拉开拒马，架好重弩。”

杨戬翻手解开背后黑木匣的第一道锁扣。

“剩下的一百骑，跟我进峡谷。”

赵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急声道：

“这位将军！不能去啊！断魂涧底下全是次亚佛国的业障死气，还有鹰国的隐形机甲埋伏，进去就是送死！”

杨戬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青鬃马四蹄发力，化作一道冷冽的黑电，直接撞破谷口的残烟，朝着那片暗红色的血云狂奔而去。

一百并州老卒一言不发，拔出腰间的三尺直刀，紧随其后。

战马踏入青羊峡的瞬间，四周的温度骤然拔高。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高强度灵能炮弹轰炸过后的残留。

两侧原本坚硬的红砂岩壁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族战士和鹰国机甲的残骸。

越往深处走，地面的温度越高。

甚至连青鬃马的铁蹄踩在岩石上，都会发出一阵阵白烟。

嗡！

杨戬泥丸宫内的青铜巨门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第二道黑龙锁链上的金色裂纹，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杨戬眉心处的玉色竖纹再也按捺不住，彻底撕开一道缝隙。

天眼睁开！

神光洞穿了峡谷中弥漫的浓厚黑烟，直达三里之外的断魂涧底。

在那片被巨石和钢铁废墟围死的地坑里，一团狂暴炽烈的深红烈焰正在疯狂翻涌。

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血泥之中。

红发少年赤着上身，锁骨下方那枚原本沉寂的红莲印记，此刻已经彻底绽放开来。

九瓣由纯粹业火凝聚而成的火莲悬浮在他背后，每一瓣莲叶展开，都在周围的岩壁上烧出几丈宽的熔岩流。

李吒的左肩被弹片打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右手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的黑石令牌，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低吼。

在他的眼角，两道混杂着黑灰的血泪正顺着脸颊滑落。

而在李吒头顶的百丈悬崖上，盘坐着七名身披暗金袈裟的佛国老僧。

老僧手捏印决，口诵枯木伏魔真言，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从天而降，化作三十六根降魔金桩，正一寸寸扎进李吒背后的红莲业火之中。

每一次撞击，李吒背后的业火便狂暴一分，眼中的清明便消散一成。

“敖丙……肉包子……老子还没还你……”

李吒跪在泥坑里，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胸膛的红莲上。

“大汉的兵符……老子没丢……”

“杀！杀光你们这帮吃人肉的杂碎！”

少年的神魂已经濒临破碎的悬崖边缘，体内的神道本源被极致的痛苦彻底点燃，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甚至引得峡谷上空的云层都开始崩塌。

悬崖上的佛国老僧面无表情，领头的一名枯瘦上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降魔杵再次扬起，直奔少年的天灵盖砸去！

轰！

就在那根降魔杵即将触及李吒头皮的刹那。

一道横贯千丈的银白刀芒，裹挟着滔天的西域浩然气，从峡谷尽头轰然劈落！

巨响震天动地！

领头的佛国老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连人带杵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了两半，漫天血雨混合着碎裂的袈裟碎片狂乱飞溅！

杨戬的身影如同一尊银甲天神，单手倒提三尖两刃刀，重重砸落在断魂涧的正中央！

烟尘四起，碎石乱飞。

剩余的六名佛国老僧骇然变色，手中的伏魔印法当场散架。

“什么人？！”

杨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反手将三尖两刃刀倒插在泥土之中，体内的三十六面西域青铜令旗瞬间共鸣，浩瀚的金铜色神光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幕，将李吒方圆十丈内的业障死气全数荡涤一空！

李吒像是感觉到了危险，猛地从血泊里抬起头。

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全是可怖的猩红，背后的红莲业火爆发出尖锐的嘶鸣，手里的半截断轴猛地朝杨戬的心口砸了过来！

“滚开！”

少年已经分不清敌我，只剩下最本能的搏杀。

杨戬没有躲。

他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调动，任由那截带着烈火的断轴重重砸在自己的左肩护甲上。

铛！

火花四溅，精铁打造的肩铠当场凹陷下去半寸，高温瞬间把杨戬的内衬衣物烧成焦炭，灼烤着他的血肉。

杨戬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掌穿过翻滚的烈焰，一把按在了李吒的头顶。

泥丸宫内，青铜巨门轰然撞击！

天眼深处的破妄金光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灌入李吒的天灵之中。

“李吒。”

杨戬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少年的识海最深处。

“清醒一点。”

“敖丙还没死，他在玄冰底下等你拿红莲去救。”

轰隆！

李吒疯狂挥动的拳头生生顿在半空中。

少年的身子剧烈地晃荡了一下，眼中那片吞噬一切的猩红，在天眼金光的冲刷下，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挣扎。

神魂共鸣！

在两大道胎本源碰撞的瞬间，时间在两人的感知里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天机长河的虚影再次在虚空中倒映出来。

南疆的血色业火与西域的破妄金芒，在长河之上无缝交融。

李吒的脑海中，无数支离破碎的太古记忆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那是一片连天地都化作熔炉的古战场。

他脚踏风火，枪挑神魔，而在他斜侧方，永远有一柄三尖两刃刀替他挡住来自虚空的致命冷箭。

他们曾在这片星空底下背靠背浴血厮杀，流尽最后一滴神血。

“二……二哥？”

李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带着哭腔的沙哑字眼。

锁骨下方那朵狂暴的红莲业火，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暴躁的火苗渐渐温顺下来，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重新缩回少年的血肉之中。

李吒脱力般地向后倒去。

杨戬伸手揽住少年的后背，顺手将一颗西域的生津固元丹塞进李吒嘴里，低头看着这个满脸黑灰、伤痕累累的弟弟。

他抬手抹去李吒眼角的血泪。

“是我。”

杨戬轻声道：

“二哥来了，剩下的账，我来算。”

悬崖上的六名佛国老僧终于回过神来，枯木伏魔阵重新亮起，阵阵阴冷的杀机笼罩而下。

“并州杨戬！你擅离西域，插手南疆战事，大雪山与次亚佛国定要向大汉圣皇参你死罪！”

杨戬缓缓站起身来。

他拔出插在泥地里的三尖两刃刀，银白色的枪刃在沙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吟。

“参我？”

杨戬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甚至懒得去听那些秃驴的废话，身形在原地带出一道残影，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银弧！

轰隆隆！

整座断魂涧在这一瞬间被绝世的刀芒劈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深渊！

山石崩塌，六名通神境的佛国高僧连同整座悬崖，在霸道绝伦的刀气下被绞杀成漫天齑粉，连一丝神魂都没能逃脱！

烟尘缓缓落定。

杨戬单手持刀立在深渊边上，衣袍在狂风中剧烈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天眼破妄的金芒穿越了万里虚空，先是看了一眼遥远的东海。

东海之滨，大梦道胎的气机正稳步升腾，将黑日瀛国的阴谋一点点蚕食殆尽。

南疆这边，红莲业火已然归位，兄弟羁绊彻底重铸。

四大天骄，已聚其二。

中枢已有执棋之人。

杨戬收回视线，目光缓缓转向了最为遥远、最为苦寒的大陆极北之地。

北疆。

那是一片连神魔都不愿踏足的极北永冻之地。

杨戬的天眼视线穿透了重重风雪，落在那片百米厚的玄冰层最深处。

在那片万古不化的寒冰地狱里，无数道铭刻着域外黑暗神纹的青铜锁链，正死死捆缚着一道浑身浴血的金芒虚影。

那道虚影桀骜不驯，暴戾滔天。

哪怕四肢百骸被粗大的锁链穿透，哪怕神魂日夜遭受九幽寒风的刮骨之痛，他依然在一下又一下，用那柄残破的玄铁重棒疯狂轰击着头顶的万丈玄冰！

每一次轰击，北疆的大地都要抖上三抖。

每一次咆哮，漫天的冰川都要寸寸碎裂！

杨戬立在南疆的断魂涧边，迎着呼啸而来的狂风，右手缓缓抚过腰间的旧佩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天机长河的无垠因果，如一道穿透万古长夜的惊雷，在极北玄冰深处那道孤傲的身影耳边炸响。

“孙圣。”

“撑住，我们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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