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

她把目光从那杆旗上收回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半寸，才迈出第一步。

坛子抱在怀里，用一方青布裹着，坛口的油纸被她的下巴压着，走一步颤一下。妆匣贴在腰侧，隔着夹袄硌着肋骨，走多了，肋下那块皮就发烫。

茶楼在河街拐角。帖面只有一个裴字，昨夜在灯下展开，里头夹着一行小字：明日巳时，河街临河茶楼。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临河那扇窗开着，窗棂里头没人。

伙计站在柜台后抹茶壶，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姑娘找谁。”

“找裴老板。”

伙计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楼上。东半厢。姑娘自己上去。”

她“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不通传。

楼梯是老杉木的，踩上去发闷。她的右膝昨日在佛堂那段窄梯上吃过一回，今日又遇楼梯，膝盖骨里就有一股筋在抽。她抱着坛子，腾不出手扶栏杆，只能把左脚先上一级，右脚拖上来并着，再上一级。

走到第七级，坛子里的酱种晃了一下，油纸擦着她的下巴，发出一点闷响。她把下巴压得更紧。她喘了，喘得很轻，怕喘气带动坛身。

走到最后一级，右膝一软，身子向前栽。她没松手，没扶墙，左腿绷住，脚尖抠在木板缝里，顿了两息。坛底磕着她腹前的夹袄，响了一声钝响。

她迈上二楼。

东半厢只有一个人。临窗的桌子，一壶茶，一个茶盏，一碟不知道什么的小菜。裴行之背对楼梯，坐得笔直。他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走到桌边，坛子不好放，她把坛子搁在自己脚边的凳上，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拉开对面的椅子。椅腿擦着地板响了一声。

裴行之这才抬眼。

“坐。”

她坐下。

“茶。”他指了指壶，“自己倒。”

她没动。

裴行之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碟子里是一小勺酱，颜色发沉，表面没有光。

“先尝这个。”

她看了碟一眼，又看了裴行之一眼。

裴行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不说话。

她伸手，拿起桌边那双筷。筷尖挑起一点酱，没有送进嘴里，她把那点酱在碟沿抹开，抹成一道薄的。她低头，鼻尖探过去闻了一下，眉心动了一下，立刻又松开。

她把筷子放下。

“裴老板的船队，用的酱也是恒裕供的。”

裴行之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怎么说。”

“裕字头抽油，掺了二成南豆。南豆硬，要发四十二天。这碟发了三十九天，差三天的火候，底下有一点生气。”她顿了一下，“恒裕今年八月才开始走南豆，走南豆走的是漕船，漕船上的大主顾，一家姓裴。”

裴行之看了她一会儿，把碟子又推回去半寸。

“周文炳，姑娘听说过。”

她没有抬头。

“听过。”

“三年前死了。死在清水巷。”

“三年前这个我知道。”她说，“死在清水巷，这个我今日才知道。别的呢。”

“别的，是风声。”

裴行之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上去又下来。

“蘅记二十年前那场旧案，当年主审就是周文炳的叔父。”

她把放在膝上的手挪了一下，挪到坛口上，按住。

“裴老板想说什么。”

“我没有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我听过一些风声。风声不是证据。”

“风声值几个钱。”

“值不了几个钱。”裴行之拎起茶壶，给她那只空盏续了一杯，水注得慢，“所以我今日请姑娘喝茶，不是来卖风声的。”

她看着那盏茶，没有去端。

“裴老板的船，排在漕帮第四位。”她说，“四大牙行压着你的单子，一月放一回。你今年从南边运上来的货，有三船压在码头，没卸。”

裴行之续茶的手停了。

“姑娘查过我。”

“裴老板也查过我。扯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河上有船过，橹声从窗子外头漏进来。伙计端着一壶新茶上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子，把茶放在旁边小几上，退出去。

裴行之先开口。

“姑娘的酱种，给我一勺。”

她按在坛口上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半寸。

“一勺。”裴行之又说了一遍，“我拿孙朝奉下一步的动静跟姑娘换。”

“种不出让。”

“姑娘再想想。”

“不用想。种不出让。”

裴行之看着她，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意上来，没有立刻下去。他点了下头，像在回答自己心里的某一句话。他从袖里取出一块银角子，放在桌上，压在茶钱底下。

“姑娘，我有一句话，白送。”

她没有应。

“孙朝奉前日往恒裕后账房走了一趟。今日卯时，他把话放给了牙行柜上：三百两，买姑娘手里那只妆匣。三日为限。”

她腰侧那块烫着皮的地方，烫意忽然沉下去，变成一点冷。她把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膝上，手心里全是潮。

“三日。”她重复了一遍。

“三日。”

她坐着没动。

“裴老板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收这个钱。”裴行之起身，椅子推回去，响了一声轻响，“这条消息值不了三百两，但它值一个数。姑娘想想要出哪一个数。”

他绕过桌子，往楼梯口走。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停了一下。

“我的船，五日后到云州。舱里有豆。”他说，“船不认帖，只认银子。”

她听着他的脚步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脚步声踏下第一级楼梯，变闷，变远。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有一刻钟。

然后她起身，把坛子重新抱起来，把那块银角子推开，没有碰茶盏，往楼梯口走。

坛子还是那只坛子，比她上楼时沉了一些，是她自己的手变软了。

下楼的时候，她先把左脚踏下去，右脚跟上。走到楼梯半腰，身后有脚步追下来。

“姑娘，姑娘留步。”

是方才那伙计。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青色的，边上绣着一截细竹。

“裴爷让我追姑娘。”伙计把帕子递过来，“说是姑娘方才落在桌上的。”

她看了那帕子一眼。她今日没带帕子。

她伸手接过来。帕子不轻，里头裹着一个硬的东西，有棱有角。她没有在楼梯上打开。

“劳烦。”她说。

伙计点了下头，上楼去了。

她在楼梯半腰站着。帕子攥在手里，隔着布，那个硬东西的轮廓一点一点贴上她的掌心。她认得那个形状。那不是银角子的形状。那是一张折过的纸，折得规整，边上压过。

她回头，往二楼方向看了一眼。

楼梯口没有人。裴行之没有站在那里看她。

她把帕子打开一个角。

里头是半张纸。撕口是直的，撕得稳，不是急着撕的。纸是老纸，发黄，纸面上有一方印。

永和十四年。恒裕当铺。

她腰侧那只妆匣里压着的那方老铜印，和这张纸上的印，是同一枚。

她的指头抖了一下。她把帕子重新裹紧，塞进夹袄里头，贴着妆匣，贴着酱种坛搁在腰上的那一侧。半张当票，一方铜印，隔着二十年，在她怀里拼着一个她看不全的形状。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最后两级，右膝又软了一下。

这回她腾出一只手，扶住了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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