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的水舔着她的脚踝往西走,蓝得发暗。沈明蘅把铜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右手贴着沟壁一寸一寸朝前挪。桑四娘走在前头,半截砖攥得手心发热。两个人都不出声。
前面透下来一点光。
那是第一口枯井的井底。沈明蘅仰头看上去,月光从井口漏下来,被切成一个圆。圆的边沿趴着两个人。两双草鞋,两只洗布的木盆。拧水声哗啦啦地砸进井里,带着靛蓝染料的涩气。
“老祝,这缸明天赶不赶得出来?”
“赶什么赶,老板又没加钱。洗利索了就得了。”
桑四娘把身子缩进沟壁的一个凹坑里,回头朝沈明蘅比了个手势。沈明蘅靠着壁角蹲下来。右膝在弯曲的那一瞬胀痛顶了上来,从骨缝里朝四面扩散。
井口那两个人洗得慢。一匹布泡水,捞起来,揉搓,拧干。再来一匹。水声间歇里,年轻那个忽然凑到井沿朝下探了探头。月光正打在他脸上。
沈明蘅整个人贴进了壁角最深的阴影。她连呼吸都压在嗓子底下。
“小伍!看什么看!”
“我听着底下有动静。”
“老鼠。这种废井里头,老鼠能打出三窝来。你洗你的。”
那张脸缩回去了。水声重新响起来。沈明蘅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膝盖的痛一浪一浪地涌,小腿肚子开始发颤。她在心里数拧水的次数。第七次,第八次。小伍又探头看了一回,才嘀咕一句“真有老鼠”,缩了回去。
又过了很久,久到沈明蘅的右腿从疼变成了木。老祝说了一句“得了”,木盆拖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两双草鞋从井口消失了。
她又等了一盏茶。没有脚步折回来。
桑四娘从凹坑里钻出来,低声说:“我先上去看一眼。”沈明蘅摇头,指了指自己。她从沟里挪到井底,仰头找铁梯的位置。月光把井壁照出一道一道锈迹。最底下三级铁梯断了,只剩几个锈桩。第四级还在,离地面七八尺。
她先用右脚踩上井壁一处凸出的石缝。左腿蹬地发力,双手够住了第四级铁梯。铁锈扎进掌心,一粒一粒地磨着皮肉。身体悬空的那一刻右膝像被人攥住了拧,她张开嘴,把袖口咬在齿间,一声闷响堵在了喉管里。
靠左腿。靠双臂。右腿只是挂着。她这样一级一级往上挪,每挪一格铁梯就在掌下嘎吱叫一声。爬到井口时整个人趴在井沿的石头上,胸膛贴着冰凉的条石,冷汗把里衣湿透了。
桑四娘从沟里绕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沈明蘅摆手,自己翻过了井沿,坐在地上,右腿直直伸着,不敢弯。
她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钥匙上刻着一个“井”字。
“你先回去。”她对桑四娘说。
桑四娘皱眉。沈明蘅又说了一遍:“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一个人办。天亮之前我回来找你。”
桑四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转身没入了巷子。沈明蘅独自坐了一阵,直到右腿恢复了一点知觉,才扶着井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染坊后头走。
第三口枯井比第一口更偏。窝在两堵夹墙之间,井口被半截破磨盘压着。她蹲下来推那块磨盘,右膝刚一受力就像被踹了一脚,她改用左腿撑地,两只手掌抵住磨盘边缘,一点一点地挪。磨盘蹭着地面咕噜噜地响,掌根的血痕被蹭破了一层。终于挪开一条能钻下去的缝。
这口井更深。月光照不到底。她几乎是靠双手和左腿吊下去的,右腿在身体下坠的过程中只悬着,不敢着力。脚掌踩到井底的一瞬,右腿膝盖以下全是麻的,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井底有半尺深的积水,冰得她牙关一紧。
她把铜钥匙含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在井壁离地约三尺的位置摸。砖面滑腻,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摸了大半圈,碰到一块凸出来的铁板,锁孔被泥封死。她取出钥匙,用钥匙尖一点一点剔泥,剔了很久,锁孔才露出原形。钥匙插进去,转动。
锁舌弹开。那一声脆响在井底被放大了好几倍。
铁匣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裹着一只粗布包。她没有在井底打开,把布包塞进怀里,铁匣原样合上,钥匙收好。出井比下井更难,她的手臂已经在发抖,每抓一级铁梯都要缓两口气才敢松另一只手。
她带着布包绕到了染坊后墙与隔壁酱园之间的一条死巷。巷口正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一道光斜斜地照在墙根一块干燥的青石板上。她坐在石板上,把布包拆开。
不是账册。
是一册手抄的簿子。纸页泛黄发脆,一碰就有细碎的纸屑掉落。墨迹褪成了深褐色,但字迹工整,笔画收得紧。这是外婆的字。沈明蘅从小临外婆的字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把簿子侧向巷口,对准月光最亮的那一块光斑。一页一页地翻。
恒裕货流底簿。日期从二十三年前开始。每一笔写着日期、货名、数量、银两、经手人。茶油一百二十斤,折银四两六钱,恒裕牙行代收。杂粮豆八十石,折银二十两,恒裕牙行代收。蘅记名下的款项后面,一笔一笔画着红勾。红色早已褪成了铁锈一样的暗褐,但每一道勾都打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正文下方空了两行,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还要小一号,贴着纸边写的,像是怕被人看到,又怕不留下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此账与户房平分,周醒堂亲收。”
沈明蘅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收紧。纸脆,边角在她指腹下裂开了一条细纹。她松了手。
恒裕吞的不只是货款。户房也在分。二十年前外婆抄了这份底簿作备份,然后把它封进了枯井里。她没有拿着它去告,没有拿着它去找任何人。她把它藏了起来,像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药。
因为拿出来也没有用。府衙户房就是同谋。告到哪里去?
顾一手说过一句话。那天他把铜钥匙塞进她掌心的时候说的:“你外婆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明蘅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她把抄件重新用油布包好,贴着胸口塞进里衣。
接下来三天,她只做三件事。养膝,让桑四娘去市口串联各家摊贩,自己在屋里把一块半尺长的木牌翻来覆去地描字。描了又擦,擦了又描,直到那八个字的笔画刻进木头纹理里。
第七日清晨,恒裕粮铺门口挂出了“平粜售豆”的牌子。两个伙计从铺里抬出豆袋,码在门板搭起来的长案上。人群从巷子两头涌过来,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帖子就贴在铺门左边的墙上,白纸黑字四个大字:“沈氏除外。”
沈明蘅不在队伍里。
她在对面。隔了一条街,一个卖水的空摊位上,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竹筛、陶碗、一杆拨子秤。桌旁立着那块她描了三天的木牌。
“验酱验豆,每担两文。”
桑四娘、陈婆、老周分散在平粜的队伍里,各自掏钱各自买豆。买完了,拎着豆袋穿过街面,径直走到沈明蘅的桌前。陈婆第一个把袋子搁上去:“沈姑娘,验验成色。”
沈明蘅抓了一把豆子倒进竹筛。筛子晃三下,碎粒漏到桌面上。她把筛里留下的豆子摊开,挑了几粒放进陶碗,倒清水泡着。动作不快不慢,跟在自家酱园验原料一个样。验完了,她说:“成色尚可,陈豆掺了两成。按公道价折,每担折四文。”
陈婆点头。后面老周也把袋子递了上来。街面上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看。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队伍里小声说:“恒裕卖豆,沈家验豆,这事倒新鲜。”“帖上只写了沈氏不许买,没写不许验吧?”
队伍后段的人开始买完豆就往沈明蘅的桌边走。
马二从铺里冲出来。那张黑脸涨得发紫,手指戳着沈明蘅的方向:“干什么呢!谁许你在这摆摊的?这是恒裕的地界!”
沈明蘅抬眼看了他一下。“马二,你出来站的那个位置,是公街。我的桌子离你铺门三丈远。你管哪头的事?”
马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转向排队的人群,嗓门拔得更高:“谁再把豆往那边送,下回平粜别想来了!”
人群里静了片刻。陈婆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了沈明蘅桌边。她的声音不大,但街面上安静,听得分明:“豆是我花钱买的,我想找谁验就找谁验。恒裕管得了我买豆,还管得了我找人看看豆好不好?”
老周搓了搓手,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挪了过去。然后是卖煎饼的妇人,是巷口修伞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围到方桌旁边。
沈明蘅没有回头看他们。她低着头继续筛豆子,把碎粒拨到一边,把饱满的拣出来。手指在拨弄豆粒的间隙抖了一下。很轻,很快,她握了握拳,继续。
恒裕铺门开了。
孙朝奉走出来。暗青色长衫,左手端一杯茶,茶面上的热气在晨光里绕了两个弯。他走到平粜队伍的前头,站定。目光从长队扫到对面的方桌,从方桌扫到围拢的那群摊贩,最后收回来,落在马二身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明蘅。
场面安静下来。连陈婆都不说话了。
孙朝奉端着茶杯,对马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把牌子摘了。平粜取消。”
马二张了张嘴:“孙爷……”
“取消。”
他转身走回铺里。门帘垂下来,茶杯的热气还挂在空气中。
人群嗡地炸开了。排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掉头就走。摊贩们围在方桌边上,谁也不吱声。陈婆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明蘅停下了手。竹筛里还有半筛没验完的豆子。她抬起头看向恒裕的铺门。门帘纹丝不动。
她赢了这一手。孙朝奉被逼得断尾。但市口从明天起连平粜的豆都没有了。恒裕把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扯掉了。
桑四娘凑过来,张口想说什么,沈明蘅先开口了:“今天的工钱分给陈婆他们。明天的事,明天说。”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右膝在起身的一瞬软了下去,她上半身朝前栽了一下,五根手指扣住桌沿才稳住。掌根那道被磨盘蹭破的血痕又裂开了。没有人看这边。大家都在看恒裕紧闭的铺门。
当夜。沈明蘅坐在屋里的矮凳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右膝肿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她把捣碎的药糊摊在布条上,一圈一圈地往膝盖上缠。
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
桑四娘闪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她的脸色不对,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码头那边,裴家的船到了。”
沈明蘅缠布的手顿住了。
“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两日。第九日的船,今天夜里就靠了港。”桑四娘蹲到她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裴家管事带了一句话,让我原话传。”
她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裴爷说,船认银子,也认酱。沈姑娘要是肯拿坛里的东西说话,豆可以先装。”
沈明蘅没有接话。她把最后那圈药布系好,布结打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点工夫想事情。
桑四娘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还有。牢里递出来的消息,刘瘸子的人传的。沈敬山三日后过堂。”
沈明蘅抬起头。
桑四娘的声音更低了:“过堂的案由,不是官引。是三年前三百石漕粮。盛怀安翻旧案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没有风,连虫都不叫。
沈明蘅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白惨惨的一片。她的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那本油布包裹的抄件就贴在那里。
三日后过堂。裴家船今夜已经到了。市口明天开始没有豆。
她闭上眼睛。胸口那本簿子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对桑四娘说:“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明天一早去找陈婆,放风出去,就说沈家酱园的酱,要重新开坛了。”
桑四娘点头。
“第二。”沈明蘅顿了顿,声音压到很低,低到桑四娘不得不把耳朵凑过来。“帮我查一个人。周醒堂。二十年前户房的,看他现在还在不在府衙里。”
桑四娘没问为什么,点了头,拉开门闩出去了。
沈明蘅独自站在窗前。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船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里晃荡了很久才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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