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定盘

她把那张抄页在袖子里又摁了一遍，纸角已经被指腹捻得起了毛。

过云州酱业公所的门槛时，天上压着一层薄云，云底透出一点晒不透的黄。东厢廊下传来酱汁滴落在缸沿的声响，一下一下，比滴漏还慢。柳七公蹲在那口半人高的老缸前，一只手扶着缸口的铁箍，另一只手握着长柄竹勺，正把一勺老酱汁慢慢往缸沿淋。缸身三道铁箍上，刻着一行字，“云州酱业公所置”，墨色让酱汁泡了几十年，黑里透红。

柳七公没回头，鼻子哼了一声。“来了。帮我把那桶盐水递过来。”

沈明蘅走过去，先把抄页摊在缸沿上，抄页的那一角压了盐水桶的提梁。她递过桶，没松手，等柳七公接。柳七公的手搭上桶的时候，眼光才落到抄页上，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收回眼光，自顾自把盐水往缸里倒。

远处月亮门边上，周伯驼着背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蹭过青砖的缝。他耳朵背，离得又远，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明蘅开口，声音不高。“秋分那日，公所里几个人。”

“五个。”

“哪五个。”

柳七公把盐水桶撂下，用腰间的抹布擦了擦手。他掰着指头数，拇指按在食指第一节上。“恒裕的孙朝奉，一。恒裕的账房，二。周家酱园的周二爷，三。陈家酱园的陈三爷，四。”他顿了一下，把拇指按到小指上，“老朽，五。”

“七家会首，到三家酱园，定盘就算数。”沈明蘅不是在问，是在复述。

“过半画押就算数。七家，四家到就算数。那日到了三家。周家和陈家都是恒裕一系，孙朝奉替他们画了押。加上恒裕自己，三张画押。老朽这个会首。”

他说到这里停住。

沈明蘅等。

柳七公的眼睛离开抄页，离开沈明蘅的脸，看向院子里那口老缸。缸身上三道铁箍的锈从铁里渗出来，沿着箍边往下流过一寸，又停住。他说。

“老朽病了。”

四个字出口，廊下静了一瞬。酱汁从缸沿渗下去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数。沈明蘅没接话。

柳七公忽然笑了一声，笑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咳出来，像从旧风箱里喷出的一口灰。“病得好啊。病了就不画押。不画押就不担责。你爹当年骂我泥菩萨，没骂错。”

沈明蘅盯着他袖口上一块深色酱渍，没动。

柳七公侧过头，冲月亮门那边吼了一嗓子。“周伯，你去前头守着，院里不见客。”

周伯“哎”了一声，扫帚一拖，驼着背往前头去。他走得慢，走到月亮门底下还直了一下腰，像是要听最后两句，又听不真切，到底是走了。

柳七公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浸得纸都透了亮。他打开，里头是两块芝麻糖饼。他掰下半块递过来，沈明蘅接了，没吃，攥在手心里。

柳七公自己咬了一口，牙口不行，嚼了半天，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他把嚼碎的糖咽下去，用舌头抿了抿前牙上粘着的芝麻，开口。

“你爹的酱缸出事前三个月，来找过我。”

沈明蘅的手指在糖饼上一紧，糖饼的脆皮应声裂了一道缝，碎屑从指缝漏到青砖上。

“老朽没接。”

就这一句，不展，不追，不解释。柳七公的眼光还钉在那口老缸上，像钉在一处陈年旧钉眼里，拔不出来，也不去拔。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糖饼放回油纸包，纸角一折，塞回怀里。然后他开口说本年的定盘。

“秋分前五日，孙朝奉就递话来。盘价按恒裕的走。周家陈家应了。老朽点个头就行。老朽说得开大会。孙朝奉说，沈记倒了，七家变六家，剩下五家有三家一个价，大会开不开都一样。”

“秋分那日，孙朝奉带着账房进了公所。周家和陈家的画押，提前就签好了。老朽这边。”他说到这里，用抹布擦了擦下巴，“老朽那日头疼得起不来，一天没出屋子。”

沈明蘅喉咙里卡了一下，不是哑，是干，像咽了一口没泡开的曲粉。她问。

“明年呢。”

柳七公这才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浑，白仁里带了血丝，像隔夜的酱汁。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身子往缸沿一撑，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响。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开口。

“定盘定盘，盘上有几家，得看这一年里谁能把名字写上去。秋分那日画押的三家，是盘上的人。”

沈明蘅没接下半句话。她低头，把攥在手心里的半块芝麻糖饼在指缝间揉了揉，揉成了一把碎渣，一粒一粒撒进缸口。糖饼的焦气落在酱汁上，先浮了一浮，又慢慢沉下去。

她说。

“七公，这缸酱该翻了。”

柳七公看着糖渣沉下去，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动完就又没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公所里头走。走到门槛前，他回了下头。

“明年秋分，大会照开。老朽只要还没死，就坐这个位子。”

沈明蘅没应。

柳七公又补一句，像自语。“开大会，得有人来。没人来，锣敲破了也是空的。”

他一只脚迈进门槛。

“你那缸新酱，什么时候下料。”

“今晚。”

柳七公点了点头，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门没关。廊下只剩那口老缸，和缸沿上那张被盐水桶压了半截的抄页。沈明蘅伸手把抄页抽出来，折了两折，收进袖子。她退出公所的时候，经过月亮门，周伯坐在门礅上嗑瓜子。她看了周伯一眼，周伯没抬头，手里瓜子壳嗑出轻脆的一声响。

她知道这一声响今晚要递到恒裕。

但他递不出什么。

第十二日天没亮，桑四娘就带了两个伙计到了云州河市口码头。河面上雾还没散，雾里飘着一股豆腥味，顺着水面上来。裴府的豆船靠岸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小半刻，船头上码着五袋麻袋，每袋一百斤，袋口上烙着一个墨红的“裴”字，烙得深，墨红里透出炭黑。

押船的是裴福，一身短打，没下船，站在船头跟桑四娘打了个照面，把一张画押纸递下来。桑四娘签了字，裴福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腰间的油布包里，开口的时候嗓门压得低。

“货到了，画押齐了。走了就走了。”

桑四娘点头，没多话。她知道裴府的分寸，就送到这。

五袋豆子一袋一袋扛上岸，走的是市口的大石板路。桑四娘故意走在前头，走得慢，让“裴”字戳记在雾里晃一路。市口的摊贩这个时辰刚开摊，卖菜的陈婆子把白萝卜码到一半，眼睛就跟着那串麻袋走，走到桑四娘背后忍不住，拉着嗓子问。

“四娘，这是要做酱了。”

桑四娘回了一句，声音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不做酱买五百斤豆子喂老鼠啊。”

哄笑先从陈婆子那边起，再往两边摊子漫过去。沈记封了这些日子，这条街多少天没见成批的豆子往一处扛了。笑声里头有真乐，有凑趣，也有伸着脖子往沈家摊后头张望的。

摊后隔壁那间旧屋，是桑四娘前两日替沈明蘅从一个退了行的篾匠手里赁下的，带一个小院，院里半眼井。前一日又托人置了一口新缸，当院支好。月租讲得干脆，付了半年。五百斤豆就卸进这个小院。

沈明蘅到的时候，豆子已经码齐。她伸手进麻袋里抓出一把豆子，豆子新，手心里一凉。她把豆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把豆子滚回袋里。

“泡上。”

桑四娘应了一声，领着伙计去打井水。

一直忙到黄昏，豆子全泡在三口大木盆里，水面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沈明蘅弯腰看泡发的程度，指腹捏开一粒豆子，豆瓣开得匀。她直起腰，捶了捶腰眼。桑四娘从前头铺面绕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皱着眉。

“恒裕的伙计刚送的。人没进门，站外头递了就走。”

沈明蘅接过帖子。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写得工，墨也浓。“孙朝奉敬请沈姑娘得闲吃茶”，日子写的是落籍帖该下来的前一日，地方是城南恒裕的茶庄。帖子的话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但那日子落得刁，落籍帖此刻还没到她手上，恒裕先把那一日订死了。

沈明蘅看了一遍，把帖子压到桌角那块青石镇纸底下。

桑四娘问。“去不去。”

“茶要吃。”沈明蘅走出铺面，往后院去，“帖也要等。”

暮色落到小院里的时候，桑四娘把一盏油灯点上端过来，灯捻子跳了两下，稳了，昏黄的光摊在新缸的缸沿上。沈明蘅先把一盆豆子沥了水，水从竹筛的缝里一股一股淌回木盆。沥到不滴水了，她把豆子匀匀铺到竹匾上，摊平，摊到匾心那一块略高，边上薄一点。她从布袋里抓了一把曲粉，细细地撒下去，第一层曲粉在豆子上落得像一层薄霜。她翻拌，手腕转三下，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又轻，每一粒豆子都得裹上曲。

桑四娘在旁边看着，看了半晌，开口。

“你爹当年下料，也是这个时辰。”

沈明蘅的手停了半拍。

然后继续翻拌。

院里静，只有豆子摩擦竹匾的沙沙声，和远处市口更夫的二更。拌好了，她把豆子推进那口新缸，一匾一匾倒进去，倒得匀。倒完盖上缸盖，桑四娘搬了一块青石过来，压在缸盖上。青石落下去的时候，缸底传来一声闷响，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一层土。

沈明蘅站起来，手背上沾了一道曲粉，一道豆腥。桑四娘递过抹布，她没接，走到井台边，拿瓢打了半瓢水，就着水洗手。井水凉，拔到骨头缝里。她的手从水里抬出来，水珠一串一串滴回瓢面，瓢里那一轮月亮被滴碎了，又圆回来。

她回头，看向那口压了青石的新缸。缸身光溜溜的，还没有一个字。早晚有一天，这口缸上要有字。

她说。

“第一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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