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明蘅把落籍帖贴身揣了,用布带在腰上又多缠了一圈。灶上剩的凉饼咬了半块,饼渣卡在嗓子眼,她就着一口冷水送了下去,鞋底沾了一层薄霜,踩在石板上发出脆响。
公所门还没开。门房周伯蹲在门槛边扒拉旱烟袋,看见她,拿烟杆往里一点:“杜司录在后堂喝茶,户房老严今日轮值,你走偏门进去。”
她从偏门绕进去。户房屋檐下挂着一张告示,纸角被风掀起又拍回去,啪的一声。她停了停脚,看见上头字小且密,正要凑近,屋里有人咳了一声:“落籍的进来。”
老严坐在案后,脸是圆的,眼角也是笑。他把一卷散户册拉到灯下,蘸墨,手腕一压:“姓沈,名明蘅,二十有二,籍父沈敬山。”他每念一句就自己应一句,笔尖没停。她站着答“是”,答到后来,声音都比他慢半拍。
“押手印。”他推过来一盒印泥。
朱砂凉,她把右手拇指按进去,再按在册页空格里,指腹的纹路陷进粗纸里,连呼吸的节奏都慢了一下。老严收了册子,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木牌,牌面刻着一个“验”字,刻痕里嵌了黑灰。他把木牌搁在她面前,顺手把印盒合上:“挂摊时佩在腰上,验酱验豆,这牌子就是你的手。”
她伸手接牌,木牌比她想的沉,边缘打磨得很滑,拇指蹭过那个“验”字,刻痕里的黑灰蹭下来一点,粘在指腹上。老严已经扬声叫下一个人进来。她起身,退到门边时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告示末端两行字被风压得微颤,她本想细看,老严在身后笑着说:“姑娘慢走,后头还排着呢。”声音是软的,眼皮却没抬。她点头出来。木牌揣进怀里,隔着一层粗布,顶在心口。
午后到了市口。
她本想找桑四娘先打个招呼。走到老地方,桑四娘的摊子往旁边挪了三尺,摊前两只盖酱缸的布帘子一左一右斜着,有意把她那块位置空出来。桑四娘背对着她,正跟一个牙行伙计掰扯,掰扯声里听得清:“……上回也没这规矩,怎么说涨就涨三成。”
那伙计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新规。新落籍散户磨合费加倍,你四娘的酱是沾着她的边才被算的,想不沾,自己掂量。”算盘一合,走了。
桑四娘转过身,看见她立在摊前。那一眼里东西多,愧疚也有,无奈也有,还有一点别的,是“我也得活”这四个字。她咧了咧嘴:“姑娘,摊子我挪一下,不是嫌你。”
“我知道。”沈明蘅说。
她把自己那半张破席铺开,摆上两个酱碟,没放多少货,就这样站着。半个时辰里,有五六个摊贩从她面前过,眼睛扫到她腰上那块“验”字牌又飞快扫走。她抬头看巷口,两个牙行伙计靠着墙,一个嚼甘蔗,一个剔牙,谁走近她摊子两步,两人的眼睛便跟过去。
她低头把酱碟盖好。恒裕没碰她一根指头,断的是她四周的水。她咬了咬后槽牙,牙根发紧,咸味从舌根泛上来。
巷口对面的腐乳摊前,一个老汉端着半只碗,站了半天没动。她认得这老汉,姓钱,做了一辈子腐乳。碗里是乳白色的一小团,老汉的手背上青筋突着,碗沿一下一下磕在他腰间的布兜上。
傍晚收摊,她没回院子。她沿着市口的动线走了一圈,脚底踩过烂菜叶,踩过倒掉的泔水,一路数过去三十几个摊子。回到小院,灯还没点,她在院子里找出一张条桌,桌腿缺了一块,她用一片碎瓦垫上。又找出一张黄麻纸,蘸着锅底灰调的墨写了两行字。
第二天天刚亮,她把条桌搬到市口当街。桌面摆三样东西,“验”字木牌、一盆清水、一张纸。纸上两行字:“免费验酱验豆三日,分文不取。”
桑四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姑娘,上回卖了豆酱是两文一担,这回怎么分文不取。”
“那两文是招牌。”沈明蘅把水盆端正,“这免费是人心。”
一上午过去,没人上前。她不急。她把一柄竹筷、一只白瓷碟、一方细纱布、一撮生豆面、一小罐井水,一件一件摆开,摆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她偶尔抬头看巷口,那两个牙行伙计换了班,新来的伙计故意走过验台前头,嗓门拉得老长:“免费哟,白送都没人要。”
她手里的竹筷没停,抬眼回了一句:“明日你再来。”
午后下了点小雨,她把条桌挪到檐下。桑四娘路过给她端了碗热水,放下碗压低声音:“姑娘,你这是在赌。”
“四娘,赌的不是我。”她把碗接过来,手心贴着碗壁取了一点暖,“赌的是他们的货。”
一日下来,验台前空空。收摊时,她看见巷口对面钱伯比平时早收了半个时辰,老汉把那半碗腐乳揣回怀里,背弯得更低。
第二日巳时,钱伯端着那半碗腐乳走到验台前。他的手抖,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四五个摊贩围了过来,又很快多了十几个。
“姑娘,你给验验。”老汉声音发哑,“我这腐乳,近来不对味。”
她点头,把那只白瓷碟拉到自己跟前,用竹筷在腐乳里挑了一小块出来,放在碟上。她的动作慢得有点刻意,每挑一下,手就停一停。
“腐乳好不好,先看三样。看面,看瓤,看油。”她把挑出的那块按在碟底,用竹筷侧刃刮开一个剖面,“钱伯您看,这面上这层油浮得不均,油花分两层,一层清,一层浊,这就是油里兑了别的东西。”
围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她又取纱布包住一小团腐乳,细细挤出一点汁水,汁水滴在清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细末,像灰扫在水上,散开去。她用竹筷尖轻轻一拨,细末聚成一道短线。她抬头看钱伯:“瓤里有豆渣。好腐乳的瓤是化在水里的,豆渣化不开,这就是渣。”
钱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空碗差一点掉下去。
她没点牙行的名,只问了一句:“钱伯,这货,是从哪家进的?”
老汉张着嘴,半天才答出一个牙行的字号。围着的摊贩里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没出声,但好几只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摊上的货袋。
人群后头,一个穿青布短衫的伙计正要往外退,被老汉认出来。老汉没骂一句话,拨开面前的人,走过去,一把掀了那伙计腰间挂的小秤。秤杆打着旋儿飞出去,秤砣脱了绳,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浅坑,坑边碎了几片石屑。
那伙计叫刘三,脸青了一瞬,手要攥拳,一抬眼,看见围着的二十几张脸,眼神不是看他,是看自己摊上的货。他把秤砣捡起来,撂下三个字:“你等着。”挤开人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走了。
老汉背对着人群站着,肩膀一抖一抖。沈明蘅把那只白瓷碟连腐乳一起推回他面前:“钱伯,明日您再来,我教您怎么自己验。”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响,围着的摊贩都听见了。老汉冲她深深鞠了一躬,鞠下去的时候,背上那件灰布褂子的后襟全扯直了。
第三日天刚亮,验台前就排起了队。桑四娘不请自来,拎着自己那块算账的小木牌,站在队首给人登记。她低声跟沈明蘅说:“牙行的我也不躲了。躲到哪儿去。”沈明蘅看她一眼,没说话,把一张叠好的黄麻纸推过去:“帮我把每一家进货的字号、进价、换没换伙计,三样记下。”
桑四娘愣了一下,很快会意。
一天下来,三十七个摊贩,四十二份货样。有的摊贩验完皱着眉走开,有的松了一口气。但不管哪一个,离开验台时都往巷口牙行伙计站的方向看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骂还重。巷口的伙计上午站了三个,下午走了一个,剩下两个靠着墙,没再敢喊话。
黄昏,验台空了。桑四娘替她收桌,一边折纸一边数登记单。沈明蘅把登记单折成一叠,塞进怀里,木牌贴着登记单压在心口。
就在她弯腰收那只水盆时,一个挑水的老脚夫在她桌边停了一下。他的扁担两头各挂一桶水,前头那桶是满的,后头那桶只剩半桶。他把半桶那头歇在条桌边上,水面晃了一晃。
“姑娘。”声音哑,不大。
她抬头。老汉脸上皱得深,颧骨高,下巴上有一块烧烫的旧疤。她看了两眼。
“堂上那日。”老汉顿了顿,“是我喊的。”
她的手停在水盆边上。
“老……”她刚张嘴。
老汉已经把扁担挑起来,水桶一前一后晃了晃,水在桶里拍了一声。他冲她点了点下巴,没多说一句,佝偻着背往巷子那头去。半桶水还留在条桌边上。
她站着,手还搭在水盆上,没动。桑四娘不认得那老汉,只看她的脸色,把话头岔开:“姑娘,这几日怎么不见公所那边有动静。你落了籍,按章程,散户的货每月初一要报公所核价。今日廿八,后日就初一了。”
沈明蘅收桌的手停了一下。
夜里她回到小院,把油灯点上,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着又挺直。她从怀里把落籍帖取出来,摊在桌上,就着灯一行一行往下看。帖面前头的字她白日里都看过,到了帖尾,字小了半号,墨色也淡一些。她手指按着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最后两行时,手指底下顿住。
“散户货价,每月初一报公所核准,逾期未报,货不得入市。”
她把这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灯芯又爆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午在户房,老严催她走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不耐烦,那是怕她多看墙上的告示一眼。
她坐着,手指没有从那行小字上抬起。后日初一。第一缸酱还在缸里,缸盖没启,缸口蒙着的那块粗麻布连潮气都没透出来。名下无货可报。
油灯晃了一下,那行小字在光里一明一暗。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窗外有夜风穿过市口方向的摊棚,一股一股地呜咽过来,像有人在暗处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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