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鸡叫第二遍时院门响了。
沈明蘅正蹲在灶前生火,手里攥着火折子,听见门板被人用指关节叩了三下,间隔很均匀,像在数自己的胆气。她放下火折子,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走过去拉开门闩。
篾匠站在门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条老疤,那是早年劈篾留下的。他左手提着半捆竹片,右手攥着一根没编完的箩筐骨架,像是出门时随手抓的,给自己找个上门的由头。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干涩,舌头在嘴里转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挤出来,“我,我来说个事。”
沈明蘅把门敞开,让到一边:“篾叔进来坐。”
篾匠没进。他把那捆竹片换了只手,又换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点子,露水还没干。
“不坐了。就几句话的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我那个,家里有个亲戚,打外头回来了,没地方住,想,想借我这边房子周转一下。”
他说“我这边房子”的时候,眼睛往左偏了偏,盯着院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不看她。
沈明蘅靠在门框上,没接话,等着。
篾匠又说:“也不是赶你,就是,就是看看你这头方不方便,能不能腾一腾。”
“腾到什么时候?”
“十日。”篾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快了一拍,像背熟的台词。说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对,又补了一句,“十日左右,不急,不急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那根箩筐骨架晃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两只脚往后挪了半寸,像站在别人家门口说别人家的话,浑身哪儿都搁不稳当。
她心里把这笔账翻了一遍。篾匠退行两年有余,家里积存的篾器,箩筐、簸箕、竹筛、晒匾,大大小小二三十件,全押在恒裕牙行柜上代卖。牙行抽三分佣,按月结一回,一家老小的米粮油盐全从那三分佣里出。恒裕要掐他,一句话的事,连借口都不用找,下个月不结佣就够了。
她没有问“哪个亲戚”,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是这十日”。问了,篾匠得编,编得越多他越难受,难受到最后要么说实话,要么翻脸,两样他都担不起。
“篾叔,十日,定了?”
篾匠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平。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件事摁进地里去。“定了。十日。”
“行。我晓得了。”
篾匠张了张嘴,“实在对不住”四个字在他牙齿后面顶了一下,顶出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实在对不住。”
沈明蘅没应这句。她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箩筐骨架,竹篾条劈得匀净,一根根弯弧流畅,是好手艺。
“篾叔,你柜上这个月的代收,恒裕给你结到几时了?”
篾匠的手猛地收紧。箩筐骨架在他掌心里一拧,竹篾条滑脱,薄刃般的边缘划过食指指腹,一道细口子翻开来,血珠子拱出皮面。
他低头,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沈明蘅转身进了灶间,揭开一只粗陶小碟的盖子,用竹片刮了薄薄一层酱出来,端着走回门口。
“拿回去蘸饭。房子的事,我晓得了。”
篾匠不接。他的目光落在那碟酱上,又弹开,落在自己脚边的竹片堆上,再弹开。沈明蘅把碟子搁在他脚边的篾筐上,退了半步。
篾匠蹲下去,不是要拿碟子,是腿软了。他蹲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碟酱,酱色暗沉,盐霜还没化透,是最家常的味道。他盯了很久,久到巷口有人挑水经过,扁担吱呀了一声又远了。
沈明蘅关上门,没等他走。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篾匠站起来的声音,竹片碰竹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往巷口去了。碟子有没有拿,她不知道。
灶里的火早灭了,她重新蹲下来生。草引子烧了一半才接上柴,烟呛得她咳了两声。
十日。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掰开。十日不是给她的期限,是给篾匠的。篾匠办不成,牙行柜上那些竹器就再也不姓他了。恒裕拿一个人的全副身家当刀子,刀子切的是她,痛的是篾匠。
她没有怨篾匠。怨不上。
午后她出了门,往东街走。
曲坊在东街尾巴上,两间铺面并排打通,门头挂一块旧匾,漆皮剥了大半,“方记曲坊”四个字只剩轮廓。铺子里常年有一股闷甜的气味,黄曲、红曲、麦曲、米曲,摞在架子上,用粗麻布袋扎口,按年份分前后。
方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进来,算盘珠子一停,脸上笑容铺开来,铺得很满,满到眉毛都往上挑。
“哟,沈姑娘,稀客稀客。”
沈明蘅走到柜台前,没寒暄。“方掌柜,我买红曲,还是上回那个量,三斤。”
方掌柜的算盘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拨回去。他吸了口气,笑容往两颊挤了挤:“这个月的曲啊,巧了,都订出去了。”
“下月呢?”
“下月也难说。你也晓得,今年曲料贵,做出来多少订多少,手慢无。”
他说着,用下巴朝柜台上努了努。柜台右角压着一沓纸,用镇尺压得整整齐齐,露出半截字迹,是订帖的格式,写着各家字号的名头和用量。沈明蘅扫了一眼,没伸手翻。
方掌柜又说了一遍:“实在是排不开。你看看别家,兴许还有余量。”他的手搭在柜台沿上,拇指不停地搓着柜台边缘那条磨光的木棱,来回搓,搓出细碎的摩擦声。
柜台后头的架子上,红曲袋子排得满满当当,麻布袋口扎得紧实,一只挨一只。沈明蘅闻得到那股子沉甜的曲香,从袋口缝隙里渗出来,混着午后的热气,灌了一鼻子。
“下下月呢?”她问。
方掌柜的笑裂开一条缝,缝里头什么都没有。“也难说。”
柜台后面蹲着个小伙计,十六七岁的模样,正在码货,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方掌柜的眼珠子横过去,不重,但够了。小伙计把嘴闭上,低头继续码货,手指头绞着腰间围裙的带子,绞了一个结又解开。
沈明蘅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折回柜台。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铜钱碰木头,响了三声。
“方掌柜,我不买曲。买你一句话。”
方掌柜盯着那三枚铜钱,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肉不动了。
“柜上那沓订帖,最早的一笔,什么日子下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息。架子上的曲袋闷声闷气地出着甜味,小伙计蹲在角落里不动了。方掌柜的喉头滚了两滚,滚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半道上不肯下去。
“今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越过柜台。
三文钱摆在柜台上,最靠边的那一枚被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指头碰到铜钱边缘,钱翻了个身,往柜台外侧滚,落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歪在方掌柜脚边。
谁也没弯腰去捡。
沈明蘅跨出曲坊的门槛,日头正毒,晒得街面上的石板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她走了十几步,后脖颈上全是汗。
恒裕不是昨日临时起意,是前夜就铺了网。市口自证那天老蔡那句“缸太少”话音才落,连夜就把曲坊的产能锁了,订帖墨迹都没干透,方掌柜的笑里全是别人塞进来的话。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石板缝,心里把两件事排在一起:上午屋子被收,午后曲路被断,一前一后,卡得严丝合缝。屋是她做酱的地方,曲是她做酱的料。两根绳子同一天勒上来,不是巧,是有人在后头拽着绳头。
回到家她关上院门,先去灶间看了一眼暗格。暗格里母坛酱种稳稳当当,封口蜡没动过。她又看了一眼靠墙那口发缸,缸里的新酱正在发头,酱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推一推,酱体还在走,活的。
她在灶前坐下来,拿了根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写。
私蓄三十七两。发头新酱一缸。母坛一只。
她搁下炭条,抬头看灶间旧龛位。龛位上供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的,外面扎着棉线,是她从墙根异物里拣出来的那包老曲引子。
天黑下来她才动手。
灯点上,捻子拨亮了一点,她站到龛位前,把那包老曲引子取下来。油纸包拿在手里不沉,干燥,没有受潮的绵软感。她在灯下把棉线解开,油纸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捧碎曲块,色泽暗红,表面裹着一层灰白的细绒。
她凑近了闻。曲香沉,不是新曲那种冲鼻的甜,是放过年头的、收敛下去的香气,闷在曲块的纹理里,要贴着鼻子才闻得到。她翻了几块出来,捏了捏边角,质地酥而不散,掰开一块看断面,菌丝的纹路还在,一丝一丝从芯子里往外走,没有断,没有烂。
活的。
她把碎曲块摊在干净的粗布上,一块一块翻过来看。灯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
蘅记的老法子她记得清楚。红曲要用紫苏炭烘过,火不能旺,旺了菌丝烧死,弱了逼不出水气。烘完借日头的燥、地气的润,一来一往养足三个回合,曲块里的菌种就定住了,再接引到新料上去,就是一批新曲。
这些步骤不在纸上,在她脑子里。方掌柜的柜台她靠不上了,但这包引子在,法子在,她一个人、一双手、一口灶,能把曲培出来。
她正把碎曲块收拢,院门响了。
桑四娘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走路带风,鞋底拍地响亮。门一推开,桑四娘的声音就进来了,带着喘,跑回来的。
“姑娘。”
沈明蘅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还在把曲块往油纸上归拢。
桑四娘走到灶间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开口:“恒裕粮栈今日把南乡豆的收价又落了半成。”
沈明蘅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继续归拢。
桑四娘又说:“柜上还放了话。”她吸了口气,把那句话原样学出来,学得连语气都像,“南乡的豆要是出得了云州,算我输。”
灶间里灯火稳稳地烧着,外面巷子里有人倒夜香,木桶磕着石板响了一声。桑四娘站在门口,看着沈明蘅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毛边:“你还要做下一缸?”
沈明蘅没答。她把最后一块碎曲放回油纸上,把油纸折起来,一折,两折,三折,折得整整齐齐,棉线重新绕上去,打了个死结。
她把包好的曲引子放进贴身衣襟的内袋里,用手压了压,妥帖了。
桑四娘还等着她的回答。
沈明蘅站起来,把灯往桑四娘那边推了推,好让她脸上亮一些。桑四娘的脸晒得发红,领口的汗渍结出一片白盐花。
“四娘,坐。”
桑四娘没坐,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手指头扣着自己的肘弯,扣得紧。
沈明蘅走到暗格前,弯腰把暗格的盖板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母坛,又合上。她转过身,灯火在她背后,脸上半明半暗。
屋,十日。曲,断了。豆,掐了。
三根手指一起按下来。
她把桑四娘带回来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南乡的豆出不了云州。”南乡的豆要走水路还是走陆路,要过几道关卡,要经几家粮栈的手,恒裕在哪一环上能掐,掐多紧,她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清楚:曲引子贴在她胸口,是热的。
她要一根一根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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