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水还没烧开,老钟就站在院门口了。
天光刚亮,市口连摆摊的都没来,巷子里只有挑水的扁担声和几声鸡叫。沈明蘅听见脚步就知道是他,老钟走路右脚拖地,带一点不均匀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她没回头,手里还捏着火钳往灶膛里拨柴。
“进来说。”
老钟没进灶房,就在门口蹲下了,从腰间摸出烟袋,没点,攥在手里。他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巷子里有第三只耳朵。
“去了两回。头一回认门,第二回听人闲话。”
沈明蘅把火钳搁下,转过身,背靠灶台站着,看他。
老钟说得慢。第一趟是月初,他挑完水绕过去,走到骡马行外街,装作问路,看了一圈门脸和进出的人。骡马行三间门面,东边一间堆草料,西边一间是账房,当中过道走骡车。李阿四在东边那间干活,铡草喂料,早进晚出。
第二趟隔了五天,他揣了两包旱烟过去,想找个由头跟李阿四搭上话。没搭上。他在行外茶棚坐了小半个时辰,跟赶脚的闲聊,话头往骡马行上引。赶脚的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有一句有用的:前阵子来过两个穿便服的生人,在骡马行门口问了大半天。
老钟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问的什么,我学不出他们原话。赶脚的说,问的是住处,走哪条路回家,家里几口人,每日几时出门几时收工。”
沈明蘅手搭在灶台边沿上,指头没动。
老钟接着说,声音更低了:“那孩子瘦了一圈。赶脚的讲,这阵子他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干活也恍惚,铡草差点铡着手。”
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替李阿四叹的,也像是替自己没办成差事叹的。
“见我就躲。我在茶棚坐着,他从行里出来倒脏水,抬头瞥了我一眼,扭头就回去了。烟都没递出去。”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半包旱烟,搁在灶台角上。纸包皱巴巴的,是被体温捂软了的。
沈明蘅看着那包烟,没伸手去拿。
老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走。
“等一下。”
沈明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老钟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家小子,还在城南草料铺跑腿?”
“跑着呢。”
“让他以送草料的名头,月里去骡马行一两回。只混个脸熟,不传话,不带东西。”她顿了一顿,“不准提沈家半个字。”
老钟点头,嘴里应了一声,没多问。他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右脚拖地的声响几乎听不见了,好像刻意把自己走得更小一些。
院门合上。
沈明蘅独自站在灶房门口,锅里的水翻着响,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挤。她没去管,把老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时,停在了那四样上:住处,回家路线,家里人口,作息。
她拿起火钳,把灶膛里一根烧歪的柴拨正,火苗重新舔上锅底。
讨债的问欠多少,不问你走哪条路回家。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搁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听见回响。
市口照常开了。
沈明蘅到得不早不晚,酱坛子一字摆开,秤杆横在桌角。桑四娘比她早到半刻,已经在自家摊子上切姜丝了,见她来了抬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头一拨买酱的是巷口王家媳妇,打了两文钱的豆酱,拿自家粗碗来接。沈明蘅一勺舀下去,酱面平整,不多不少。王家媳妇付了钱走了,第二个、第三个跟着来,规矩照旧,两文就是两文。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钱伯从南头过来了。
他没径直走到沈明蘅摊前,先在对面布摊子那儿站了一会儿,像是看布匹,眼睛却往这边飘。过了一阵,他绕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来两文酱。”
沈明蘅给他舀了,他接过碗,站着没走,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末了端着碗转身回去了。
桑四娘手里的姜丝没停,眼角却跟着钱伯的背影溜了一趟。
午前又来了一回。还是两文酱,还是那只粗瓷碗,还是站了片刻,嘴唇抿了抿,走了。
沈明蘅不看他,手上该验豆验豆,该过秤过秤。
崔二娘是午后来的。她不买酱,买桑四娘的腌姜。人还没走到摊前,嘴就开了,跟桑四娘说娘家兄弟托人带信、说城东猪肉又涨了两文一类的闲话。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拐了个弯。
“我家男人昨儿在恒裕柜上听了一句笑话,说什么三百两买只匣子,那是上月的老皇历了。”
这话声量不大,但市口摊子挨着摊子,隔一步就能听见。
沈明蘅手上的勺子在酱坛边沿顿了一下,随即伸进坛子里,替下一个等着的妇人舀酱。动作没乱,勺面还是平的。
崔二娘买完腌姜,夹着油纸包走了,经过沈明蘅摊前时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钱伯第三回来了。
他端着碗站在沈明蘅摊前,沈明蘅照例舀了两文酱。钱伯接碗,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自己的腐乳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沈明蘅一眼,嘴又张开了,嘴角的皮肉牵动了一下,像是有整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没出声。
碗端走了。
沈明蘅看见了那一回头。她手里在给一个老汉找铜板,眼睛没追过去,只在心里记了一笔:他改日来才是真来。今天这三回,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市口的人陆续散了,卖茶的老陈收了茶炉,布摊的婆娘叠了尺头。
桑四娘把剩的腌姜装进坛子,擦手的时候往沈明蘅这边挪了两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今早卖茶的老陈跟我说,前两日有两个生面孔在骡马行外茶棚坐着,没喝几碗茶,尽问人。”
沈明蘅手上在收秤杆,没停。
“我没接话。”桑四娘补了一句。
“知道了。”
桑四娘等了两息,见她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便不再问,退回自己摊上收拾去了。
沈明蘅收完摊,酱坛子搬上小车,推着往摊后小院走。经过南头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万有德站在自家小酱园门口,手背在身后,没过来搭话,只对身边的伙计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说的内容,也没想去听。
小院的门闩上了。
桑四娘又来了一趟,站在门外没进去,隔着门板说话。
“姑娘,钱伯这两天在你摊前绕了三回,每回买两文酱,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这个人不轻易这样。他怕是有话,又不敢说。”
门里没有动静。
桑四娘等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巷子远下去。
沈明蘅坐在屋里,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她把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
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逐客令第三十四日早就过了。篾匠再没上过门,恒裕许的多让两分佣也没有下文。这一手烂在恒裕柜上,不必再想。
三百两买匣子的事,崔二娘说是上月的老皇历,恒裕自己人都当笑话讲了。
她又想起今天傍晚菜贩子捎来的话。周妈被孙宅辞了出来,在城西帮人浆洗衣裳,托菜贩带了一句:大姑娘挺住。
沈明蘅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放了放,没让眼眶热起来。她把这句话收好,像收一枚铜钱,搁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回到钱伯身上。
三回绕摊,三回欲言又止。钱伯年轻时给外路字号赶过脚,见的世面不比市口这些妇人少。他要是只想提醒一句“有人打听你”,不至于三回都开不了口。堵在他嗓子眼里的话,比“提醒”重。
桑四娘说得对:他不轻易这样。
沈明蘅起身,走到院子里。井边搁着一只木盆,她打了半盆水,弯腰掬水洗脸。凉水覆上眉骨和颧骨的时候,她的手停了片刻,指尖搭在眼皮上,水顺着手腕往袖口淌。她把手放下,水珠从下巴滴进盆里,响了几声。
回屋。门闩好。灯吹灭。
黑暗里她坐在床沿上,把明天见钱伯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不问外销引帖的事。先问他年轻时赶脚跑外路的事。从闲话入手,让他自己把话头带出来。钱伯这种人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枪使。你急吼吼地问他“你想说什么”,他反倒缩回去了。得让他觉得你不急,他才肯把话给你。
她把这个章程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躺下去。
被角拉到肩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
她想起早上自己在灶房里过的那句话:讨债的问欠多少,不问你走哪条路回家。然后想起钱伯第三回端着碗回头张嘴没出声的样子。
两件事撞在一起了。
恒裕的人撤了。钱伯却来了。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窗外有风过来,门板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她没动,被角攥在手心里,指头扣着粗棉布的纹路,一动不动地等天亮。
明天她要去找钱伯。这是她按兵不动这些天来,头一回主动迈出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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