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场

出租车在围挡外停了。司机说，到了，就是这儿，挖了好几年了。

林远付了钱，下车。围挡是蓝的，两米高，顺着友谊西路铺出去，望不到头。围挡上刷着标语，间隔一段一条：保护文物，人人有责。再往东，标语换成了项目的效果图，唐风的坡屋顶，低矮，一片一片，效果图上有一座塔，印得很小，位置在画面左上角。

他背着包，沿着围挡走了十来分钟，从东门进的工地。门卫核了三遍证件，在登记簿上写：省考古院，林远，发掘部。

登记簿很厚，新换的一本，前一本已经写满了。门卫说，你们院里人多，一个月写满一本。林远签名的时候看见上一页有行字，笔迹陌生，日期是前天：邵工，物探，进场。门卫说，邵工前天到的，人话少，东西多，拉了一车。

项目部的板房在工地东南角，一排六间，挂着牌子。最东头一间是会议室，墙上钉满了图。林远到的时候，陈教授已经在里面了，六十多岁，戴眼镜，白头发，站在一幅总平面图前面。

陈教授说，来了。他指了指图，说，先看这个。

总平面图上，红色的线框把工地分成七八个区块，每个区块编了号。陈教授说，总占地十二万三千多方，我们领的任务，是先把地下的事情办清楚。文勘面积九万零八百方，占整个地块的七成五。这个比例，西安这几年没有第二个。

林远说，我先看什么。

陈教授说，先看规矩。他伸手点了点图边上的一行小字，说，先考古，后出让。这块地批文下来之前，地下的事不办清楚，一根桩都不许打。工期是甲方的，规矩是文物局的。咱们干的是规矩这一头。

林远问，规矩走到哪一步了。

陈教授说，普探完了，重点勘探过了一半，下一步是发掘报批。他说，你来得正好，赶上的全是硬仗。

林远说，明白。

陈教授说，人我给你配齐了。现场负责人老周，干了三十年，工地上没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人。安保大刘，退伍的，看料、看坑、看人。资料员小赵，刚毕业两年，字好，肯蹲库房。绘图的是苏晚，跟你平级，画图的手艺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稳的。物探是院里合作的邵工，雷达和电磁，他的数据比你眼睛先看到地下。

林远一样一样记。

陈教授说，最后一条。他顿了顿，看着林远，说，你知道这个项目为什么找到你。

林远说，知道。他说，这块地，十年前我父亲勘过。

陈教授说，对。他说，十年前的事，工地上老人们多少都知道一点。我不安排你回避，因为回避没有用。我只安排一条，你手上的活，按规矩干，一是一，二是二。别的不用你管。

林远说，好。

散了会，老周带他去看宿舍和库房。老周五十多岁，黑，瘦，走路快，说话也快，钥匙串在腰上响。老周说，宿舍在北边板房，两人一间，跟你同屋的是大刘。库房在西南角，恒温恒湿那间是给文物备的，你没卡，别进。

老周说，工地上就一个规矩，别自作主张。看见什么，先报，再动，手痒的，我送他回去。

林远说，周师傅，我爸当年在底下，您在场。

老周的脚步慢了半拍。他说，在场。他说，这事回头说。头几天，你先把腿蹲熟。

傍晚，林远把行李搬进宿舍。大刘不在。他把包放在床上，包里除了衣服，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四角磨得起了毛。他没有拆，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大刘回来是后半夜。他进门开灯，看见床上有人，愣了一下，又把灯关了，摸黑洗漱。黑暗里他说，吵着你了。林远说，没有。大刘说，我打呼，十年了，改不了。林远说，我睡觉沉。这两句说完，算认识了。

第二天一早，小赵把一沓文件送来让他签收，最上面是文勘批文的复印件。林远签了字，顺手把批文从头看了一遍。批文是文物局的格式，条款一条一条：宗旨，范围，要求，期限。批文第二页有一栏，标注用地旧称。

那一栏里印着三个字。

夏家庄。

不是两个。夏家庄三个字，是父亲十年前在记录里用过千百遍的名字。林远盯着那一栏看了一会儿。小赵在旁边等他签下一页。他签了。小赵走的时候说，林工，批文都要过一遍，院里的规矩，谁签收谁负责。

他说，我知道。他说，这个项目，我会比谁都看得细。

批文盖着章，章是新的，名字是旧的。他把批文夹回文件夹。文件夹是工地新发的，蓝色，右下角贴着标签：发掘部，林远。他把标签抹平，抹了两遍。

签收完文件，老周带他把工地走了一圈。十二万方的场子，走一圈要一个钟头。围挡里头，拆迁腾出来的地一片连一片，几栋没拆完的老楼立在场地中间，窗户都空了。

老周边走边指：这一片，将来是南区商业，底下是唐的坊墙；那一片，北区酒店，底下是宅邸的回波；中间过一条市政路，路底下，是渠和桥。

走到场地西北角，能看见小雁塔。塔隔着荐福寺的院墙，密檐十三层，比围挡高出一大截。老周站住，说，干咱们这行的，抬头低头都是它。他说，塔看了这个坊一千三百年，咱们才看了几天。

林远仰头看塔。塔身有些倾，多少年了，一直那么倾着，不倒。他说，周师傅，塔什么时候开始倾斜的。

老周说，说不清，几百年的事。他说，斜而不倒，是它的本事。人也一样，有人歪了一辈子，就是不倒。

一圈走完，晌午了。大刘在东门内侧的岗亭边上等他，拎着两个饭盒。大刘说，周师傅让我带你认饭堂。他把一个饭盒塞给林远，说，先吃饭，边吃边认人。

饭堂是板房改的，两排长条桌。大刘端着饭盒一路走，一路指：打饭窗口的是一对夫妻；机修的胡师傅，管发电机和抽水泵；钻探队还没进场，进场以后又是十几张新面孔。他指完了，说，工地上三百多号人，你不用都记住，先把这十几个记住。出了事，喊得应的，就这十几个。

林远说，你都认识。

大刘说，我的活儿就是认人。看料，看坑，看人。他说，三样里头，看人最难。料丢了能报案，坑塌了能回填，人出了岔子，什么都补不回来。

夜里他躺下，听见工地的泵在响，一声一声，很远。他想起陈教授说的七成五。九万多方，每一方都要过手。这个工地底下压着多深的东西，批文上有数，人心里没数。

他没睡着，起来，开了手机，登院里的内网，查十年前这个地块的项目卷宗。卷宗目录调出来，项目名一栏，负责人签名那一栏，三个字，林恪。卷宗状态一栏，是一个灰色的章：封存。

他点了两次，页面跳出一行提示：该卷宗需分管领导授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黑了。窗外泵声一声一声。他想，父亲十年前在这个工地，站在他明天要站的位置。

枕头底下的档案袋硌着后脑勺。他没有拿出来，他想，让它再睡几天。等工地上的土，翻出跟它对得上的东西，再拆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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