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审批

五桥的报道出来之后，找上门的人多了。

先是媒体的跟进采访，院里挡了两拨。再是几家协会，要来拍纪录片，也挡了。第三拨是赞助的，说是赞助，实际是探路。

贺老板是第三拨里留到最后的一个。

他来的那天，穿一身灰麻料的休闲装，手串是沉香的，随行带了两个助理。项目部的接待规格，陈教授定的：会议室，茶，二十分钟。

贺老板进门的头一句话是，陈老，久仰。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说，我们是一家文化发展公司，一直想给西安的文化事业做点实事。这个项目，公司愿意设立一笔基金，支持遗址的保护和展示。

材料做得讲究，铜版纸，封面上印着基金的名字，名字很长。陈教授翻了两页，合上，说，心意领了。经费的事，走院里的程序，不跟企业单线走。

贺老板说，陈老，程序我懂。他说，我们不要别的，就是想参与。将来遗址展示，博物馆的冠名，咱们可以谈。

陈教授说，冠名的事，不由我们定。他说，遗址是国家的。

贺老板笑着说，那当然，那当然。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问了一句。

他说，陈老，我多问一句。你们打探孔，最深打到多少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陈教授说，三十米。

贺老板点点头，说，三十米，够了。他说完这句就走了，笑容一直没变。

他的助理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助理的手机对着墙上的总平面图拍了一张。大刘在走廊里说，不好意思，内部资料，不能拍。助理笑着删了，删之前，屏幕亮了一下。大刘后来跟老周说，删没删不知道，反正他记下了那部手机的牌子。

人走了，林远把那本铜版纸的材料拿过来看。材料里有一个简介，公司注册在曲江，业务范围写着一长串：文化投资、艺术品交流、展览展示、文创开发。注册资本认缴一千万。

林远说，认缴一千万，实缴多少，材料上没写。

陈教授说，你注意到这个了。

林远说，他问探孔的深度。赞助文化的人，问的是钱怎么花。他问的是孔打多深。

陈教授把材料收进抽屉，说，我记下了。他说，工地上的人，你跟大刘交代一声，来访登记，做得细一点。身份证、车牌、单位，一样不落。

这一阵，工地上的正事也没停。

贺老板没死心。一星期后，他托人给项目部送来两箱茶，说是给一线工人的。老周把茶收了，原封不动码在库房，登记入册，品名写的是：来路不明。陈教授知道后说，收得对。他说，收下是礼貌，入库是规矩。退回去，倒显得咱们怕他。

来访登记本上，那一阵多了几个名字，都是贺老板那边的人。来参观的、来谈合作的、来送材料的，登记得清清楚楚。大刘把每个车牌号都记了，记在一个更小的本子上。小赵发现了，问他，你记两遍做什么。大刘说，工地的本子是给上头看的，我这个是给自个儿看的。

批文那头也不顺。七处异常按墓地规程报批，头一回报上去，文物局批回来一个补充材料：要探墓葬形制的进一步论据。陈教授带着林远连夜补材料，把七个探孔的雷达剖面、钻探柱状图，一张一张拼成附件。

补材料补了三个晚上。剖面图要按孔号排序，柱状图要跟雷达对深，差十公分都要批注。林远拼图，陈教授逐页过，过一页，签一个字。第三夜过完，陈教授把附件捼齐，说，材料是脸面。他说，评审的人看材料，跟看人一个道理，邋遢的材料，内容再好也减分。材料递上去，又等了九天。

那九天，甲方的人天天在围挡外转。老周说，人家急的是钱，咱们急的是土，各急各的。他说，土不欺人，钱催人。

文勘主报告送出去了，五桥、横街、坊墙、宅邸，四大项，报告的结语还是那两行字。发掘执照批了新的，批的是坊墙内侧那七处异常点，按墓地规程发掘。

批文下来那天，小赵把执照和批文钉在会议室墙上。批文的发文单位、文号、日期，一项一项，抄进了工地的记录。老周看着墙上新钉的纸，说，等了两千年，最后还是等纸。纸来了，才许动土。

工期这一头，甲方的项目经理又来过一次，这回没进会议室，在围挡外头跟老周说了十分钟的话。

大刘站在门里，隔着围挡听得见一半。项目经理的话里，钱，工期，领导，几个词来回。老周的话少，翻来覆去一句：批文没到，土不能动。十分钟，他重复了四遍。老周回来，跟林远说，跟人打交道跟探墓一个道理，找到主口，别的都是支洞。老周回来，一句废话没有，说，他们答应再等四十天。四十天，七个坑，见真章。

开工前夜，陈教授把发掘组的四个人叫到一起：林远、苏晚、老周，还有院里派来的一位体质人类学的老师，姓何，管人骨。

何老师跟大刘握手，手劲大得大刘咧嘴。他说，人骨头我这辈子摸了小一万根。他说，骨头不会说话，但骨头最诚实，让它瞒一句，它都做不到。他说，我这行是替死人说话的，说之前，得先学会闭嘴听。

大刘说，那咱们俩算同行。他说，我也得先听，听清楚了，再动手。何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是他进场以后，头一回笑。

陈教授说，七处异常，钻探都是净沙。净沙底下是什么，明天见。他一条一条交代规程：探方怎么布，土怎么留，遗物怎么登记。交代到最后，他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他说，何老师在，人骨的事，按人骨的规矩来。我盼着挖出来的是骨头。挖出骨头，这七个坑就是七座墓，尘埃落定。

他没说挖不出来是什么。没人接这句。

散会路上，老周跟林远并排走。老周忽然说，林工，明天下去，手上稳当些。林远说，周师傅，我手从来不抖。老周说，我知道。他说，我是说，挖到什么，都别急着高兴或者不高兴。土里的事，急不来，也躲不掉。

散了会，林远回宿舍。路上经过西墙的探方，七面小旗在头灯的光圈里晃。他站了一会儿，把父亲的档案袋，明天要用的工具，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天起，七个坑，一个一个开。

回宿舍之前，他去库房领了第二天要用的手铲和竹签。领料登记本上，他签了名字。签完他看了一眼上一页，上一页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老周的，领的是手电两把，备用电池四节。备注栏里老周写着：夜里巡场用。

林远在备注栏自己的那行里写了两个字：备用。他也不知道备用什么。写完，把本子放回了原处。

睡前他把贺老板那句问话又想了一遍。探孔多深。这个问题，工地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能答。可他偏偏不问别的，只问这一句。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底下有值得三十米的东西。一个知道三十米意味着什么的人，问这一句，不是好奇，是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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