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瓶水

下午两点四十，程砚站在土木工程学院楼下。

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水泥剥落，爬山虎爬到了三楼。爬山虎的根扎在墙缝里，把水泥一块一块顶开。他提前二十分钟到。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槽。二楼的窗户开着两扇，风把窗帘吹到外面，又收回去。楼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

他在楼下的公告栏前站着看。栏里贴着几张通知：实验课安排、奖学金评定办法、还有一个暑期测量实习的招募。纸都发黄了。玻璃的角上有一处磕痕，里面的纸边翘着。公告栏下面是一排自行车，横七竖八，把路占了一半。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脚步很快。

两点五十八分，他上到四楼。

楼梯口的窗台上放着几个空的花盆，土是干的。走廊里没有开灯，光从教室门上的小窗透出来。地板打过蜡，远处有一点反光。方承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屋里堆满了图纸筒，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上摞着一摞摞的蓝图纸，按年代先后码着，最下面的已经泛黄。蓝图纸的折边有的压得极平，有的翻卷着，能看出哪些被反复翻过。图纸筒有的立着，有的倒着，筒口塞着报纸。铁皮柜的把手磨得发亮，柜门没有关严，缝里露出里面的纸。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框子旧了。书架上不是书，是一排排装订好的报告，脊上贴着白纸条，用钢笔写着年份。纸条的颜色不一样，早的已经黄透，晚的还是白的。有一本的脊开过胶，纸边散着，卷起来了。书架的最上层空着一截，落着灰。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积着一线茶垢。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让他进去。

程砚走进去。方承志没抬头，正在一张图上画什么。他用的是红蓝铅笔，铅笔削得很短。图纸摊得很大，两头垂到桌沿外面。他划线的时候手很稳，一笔到底，中间不停。红笔和蓝笔各放在一边，笔尖朝外。

方承志往旁边的椅子指了一下。

程砚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响了一声。他的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下，手按着。窗外的树影落在桌角，很淡。屋里有纸和旧木头的味道，很静，只有铅笔在纸上的声音。

过了大约三分钟，方承志把笔放下，抬起头，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

他说昨天那张图已经让人改了，施工队今天早上重新放线。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问程砚知不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一件什么事。

指出一个错误。

“你指出的是别人的饭碗。那个施工员，这个月奖金没了。设计院那边，要写一份说明。”

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口朝上，里面还剩小半杯。桌上那张图的一角被镇纸压得很平。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过去了。程砚没说话。

方承志看着他，把问题摆到明面上：下次还看不看。

程砚想了两秒。

“看。”

方承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问程砚的名字，听到回答以后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过来。

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印得发白：《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缠了两道。书页的边上卷着，有几页夹过东西，留下浅浅的印。封面的四角磨圆了，边上有水渍。拿在手里比看上去沉。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第一百七十页，第三行，印错了。纸比书页小一圈，边上裁得不齐。铅笔的痕迹很轻，像是写得很慢。纸被夹在书里很久，压得很平。页面的下半部分空着，没有别的字。

这本是九年前的版本，后来出过两次修订，那一处他已经改过。把书看完，再回来看这张纸。

为什么给他。

“因为你昨天站的位置，正好在图纸的正前方。大部分人躲雨，会站在门口。”

方承志把压着图纸的镇纸挪开，又放回去。桌上的搪瓷杯没有动过。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很轻。程砚把书收起来，开口道有个事想问。

您昨天听到澄水，手指停了一下。

方承志端着杯子的手没动。他问程砚想说什么。

两年前澄水旧改一期，基坑坍塌，死了两个人。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评审，是学院做的。他问方承志是不是评审组的。

方承志看着他。屋里又静了下来。

“我父亲叫程建国。他是那个项目的分包方。”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方承志把搪瓷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杯底和桌面之间垫着一圈水印。他的手放回膝盖上，十个指头交在一起，没有动。窗外的树叶被风掀起来，露出背面。

“我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你不用告诉我——他坐在听证会下面第一排，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夹克。”

程砚抬起头。

您在场。

“我在。”

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什么。”方承志打断他，“为什么不说方案被人改过？我说了。”

那为什么还判他。

方承志没有回答。他把桌上那支铅笔拿起来，又放下。铅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纸被笔尖压出一个小坑。他往后靠了靠，椅子的靠背响了一下。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关门，声音很远。

他问程砚，大一那门结构力学，课本第一页写着什么。

不知道。

“写着：结构不会撒谎，人会。回去把书看完。实验室在三楼，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有人。你去帮忙整理资料，一个月八百块。”

程砚站起来，道了谢，把门带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下楼的时候，天又阴了。程砚走出学院楼，沿着那条路往宿舍走。路两边是梧桐，叶子还很密，风一过，就有水从树上抖下来。路面上有一层薄水，倒着树的影子。有人骑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压出一串水花，甩到路沿上。他的鞋底踩过水，鞋边湿了。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了一下。

台阶上有个人蹲着在捡东西。一摞书散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卷起来的画筒。书摊开的几本扣在地上，页角卷着。画筒的一头脱了盖子，滚到台阶下面，停在那儿。台阶上有水，蹲着的地方避开了一小块。

他走过去，把最近的几本捡起来。那个人抬起头，把书往怀里拢了拢，道了声谢谢。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一条浅色的裙子，膝盖上沾了灰。她接过书站起来，往他手里看了一眼，说他是大一的吧——看他穿的是迷彩。她叫温以宁，建筑学院。

程砚。土木？

怎么知道。你们学院前天在朋友圈刷屏了，标题是《开学典礼上被点名的那个土木新生》。

程砚没接话。他帮她把剩下几本抱到图书馆门口。书很重，全是画册和规范，最上面那本叫《建筑构造》，翻开的地方画满了铅笔的标注。

她画的是楼梯。老师说楼梯是最难的，因为人要走上去。

她把画筒接过去，抽出一张卷着的纸给他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段剖开的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边线很直。看了三天，还没画对。

哪里不对。她也不知道。老师说不对，但没说哪里不对。

程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筒，问她建筑学院今年是不是招六十个人。对。

报到那天，他们门口的名单上，有几个名字。

温以宁愣了一下，说没数过，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书递给她。温以宁抱着书，看了他两秒，说你这人有点怪。他嗯了一声。她补了一句，是好的那种怪，然后转身进了图书馆。

程砚站在原地。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台阶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军训第五天，两个学院在同一片操场上。上午休整。

程砚坐在看台下面，把水壶倒过来，里面一滴都没有。看台的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烫，坐久了要挪一挪。操场上有人在练摆臂，一排一排的，动作不齐。远处有人在树荫下坐着。

他旁边隔着三级台阶坐着三个土木二班的男生。他们在聊陆则——说陆则昨天来操场看过一次，跟教官说了几句话，教官今天早上就没让人罚跑。其中一个说人家一句话，他们少跑三圈。另一个说那你也去说啊。第三个说我爸要是有那个钱，我还来这儿。

三个人笑起来。

程砚把水壶放回包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塑料瓶放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瓶子是透明的，标签上印着蓝色的字。瓶身外面有一层水汽，落在台阶上，湿了一小片。看台的台阶上有很多白点，是石灰。

他抬头。

温以宁站在他面前，穿一身迷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她说他水壶空了。他怎么知道——刚才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他晃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程砚看着那瓶水，没动。她让他拿着，说自己买多了。

多少钱。一块五。

程砚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零钱递过去。温以宁看着那两块零钱，没有接。

“你是不是有病。”

什么。

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她给一瓶水，他要给一块五。

程砚捏着那两块零钱，没动。操场上很吵，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追着打闹，喇叭里放着进行曲。温以宁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眼睛，说她走了，下次水壶空了记得去打水。

她转身走了。迷彩服的衣角在风里甩了一下。

程砚坐在看台上。他把那两块零钱收回口袋，把那瓶水握在手里。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操场上有人在整队，哨声零零散散。看台的台阶上留着一小片湿印。

瓶子是常温的，一点都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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