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在学校的西边,一栋比土木楼新一些的楼。
楼是浅灰的,玻璃一层一层往上叠,反着天光。门前的空地铺着方砖,砖缝里长着几根草。
从土木楼走过去要穿过一整个校区。他走得不快,走到一半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要问的问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长椅是木条拼的,缝里卡着几片干叶子。对面的花坛里有人在浇水,水管拖在地上,弯了一道。
玻璃幕墙,门口两级宽台阶,台阶边上堆着几箱没拆的旧书。楼里比土木楼安静,一层大厅有一块公告板,贴着讲座通知和实习信息,最上面一张写着模拟法庭决赛。
程砚是上周才知道这个地方的。
食堂门口贴过一张法律援助中心的海报,说每周二、四下午开放,学生可以免费咨询。海报贴在公告栏最下面一层,边角被人撕掉了一块。他在海报前站了很久,把开放时间记进手机,又删掉了。公告栏前有两级小台阶,边上立着一只垃圾桶,快满了。风把最上面那几张通知吹得簌簌响。
他想去问一件事。不是问赢的概率,是问流程——申诉要往哪儿递,递上去谁看,多久有回音。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排了两年,一直没人可以问。他也问不出口。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说完了,谁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他在网上查过,查到的都是条文,条文写得明白,可没有一句告诉他: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口袋里只有一张复印件,第一步该踩在哪里。
他看了三天,最后在周四下午两点半上去。
周四下午没有课。他把书包清空了一半,只留那个文件袋和一本本子,重量轻了,肩带却勒得有点紧。
上楼之前,他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五分钟。书包里有个透明文件袋,装的是那份复印件。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书包摸了一下。台阶上有一层薄灰,脚印踩过去很清楚。头顶的玻璃幕墙把光折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房间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文件柜,其中一个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的绿萝,暖气片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是泡了一下午的茶叶。一个男生在打电话,语速很快,说的是工伤;另一个女生坐着整理一摞卷宗,头也没抬。
男生挂了电话,问是不是来咨询的。是。填个表。
表是打印的,一个角上用订书钉钉过。他挑了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拔了两次才拔开。表格印得有点歪,行线是浅灰的。桌面上留着好几处笔尖戳过的印子,圆珠笔的墨点也在。姓名、院系、年级、联系方式、事由。
他一行行填。字写得慢,石膏卡在桌沿上。填到事由那一栏,他停了一会儿,写下四个字:刑事申诉。那四个字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放在表格边上,笔尖朝着自己。笔杆是塑料的,上面的字磨掉了一半。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一声。
女生抬起头。她二十岁上下,头发短到过肩,扎了一半,戴一副很细的眼镜。她看了他那只打石膏的手一眼,又看登记表。
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问是哪个程、哪个砚。他把字写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那种很久,不是在认字。她的手指在登记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问他哪个学院的、父亲叫什么。
土木,大一。程砚没有马上答后面那个问题。
程建国。
女生把笔放下了。她放笔的动作很轻,可程砚听见了。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她没有转头。她把那摞卷宗推到一边,站起来,从文件柜最下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全打开。
她问他,知道她爸是谁吗。
不知道。
“林致平。律师。两年前,他代理的是澄水旧改事故里两位遇难者的家属。”
她说这两句话的口气,像在报一组数字。报完,她把那个没打开的文件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房间里只有那个男生还在说话,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父亲代理得很好。他把家属的诉求写得很清楚,跑了很多趟,做了一份很长的材料。然后有人找他谈了一次话,他就被投诉了。
投诉什么。
投诉的理由是违规代理、私自收费,两条都没证据。可是投诉立了案,他的执业证就被吊了。
人呢。
“去年冬天走的。心梗。走之前那两个月,他一直在整理一份东西,写了一半,没写完。”
她说没写完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只是放在卷宗上的那只手,指节用了一点力。
程砚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姓,不是随便一个姓。她是知道他是谁的。
她的手往下指了指,问他手是谁弄的。摔的。
“摔的不会是这个角度。验伤的手记我见过。”
程砚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在看他的手,看的正好是食指根部那一节。他把右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两页,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压着边,不让他拿走。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纸。手指按在纸边,指甲剪得很短。
第一页是一份打印的材料。程砚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位置——分包单位负责人,程建国。
第二页是手写的,字很密,写在一张便笺纸上。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从事故当天往前推,推到第几个月。时间线的中段有一个空档,被她父亲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小字。程砚凑近去看。
那行小字是:方案第二版,谁签的字。
“他也没查到。”
这三个字后面是一个很短的停顿。停顿里,隔壁桌的电话又响了一次。程砚低头看着那张便笺。他记得父亲案卷里也有一句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是父亲从来不说。便笺的角上有个小小的胶印,是贴过又揭下来的。纸已经发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她问他见过这份东西吗。没有。
知不知道父亲那份验收记录上有几个签名。两个。第二个是谁。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把那两页收回去,压回别的纸下面。
她说这些答案是真的。大部分人第一次来都会先说知道,试探她手里有什么。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问他打算花多久。不知道。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爸用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还把执照丢了。你比他还难——因为你姓程,你走出去,别人先看你的姓,再看你做的事。”
程砚没有接话。
那你还要做吗。
做。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她问他找法律援助是不是想给父亲申诉。是。知不知道成功率有多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走过。这种案子,能不能动,不看法律,看有没有人愿意让它动。”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静了两秒。文件柜顶上的日光灯管有点闪,隔一会儿亮一下。
她把文件夹放回柜子,关上柜门,转了半圈钥匙。程砚看见那个柜子里不止一个文件夹,满满两层,每个封皮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年份。他问那些是什么。
都是案子,一年一箱。她父亲那箱不在这儿。
在哪儿。在家里,锁着。
程砚看了一眼那个柜子。她说他要是想看,可以。他说想,但不是现在——现在看了,他也看不懂。
流程她可以告诉他。今天可以讲清楚,不算咨询,算科普。
刑事申诉,向原审人民法院或者同级人民检察院提出。要有新证据。新证据指的是原来没有的,或者原来的证据被证明是假的。复印件不算。
程砚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三天里第二次有人跟他说复印件不算。
他问她怎么知道他有复印件。她说是猜的——她父亲那份材料里,也提过一份验收记录。
她把登记表拿过去,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撕下来递给他。那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值班电话。
下次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接你的案子。我不研究怎么把程建国的责任洗掉,我只研究怎么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这两件事也许是同一件,但现在我还不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把下一份卷宗翻开。她翻卷宗的动作和刚才一样,头也没抬,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她这个下午处理掉的又一件小事。
你可以走了。
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她叫什么。
她没有抬头。
“林晚。”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把那张撕下来的纸夹进书里。
从法学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沿着校园最外面那条路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路过图书馆,路过体育馆,路过那片刚翻过土的草坪。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的影子铺在地上,一段一段的。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数着路灯往回走,走过第四盏的时候,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串数字写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把它折好,放回口袋。
书的最后一页,他用左手写了两行字。字写得很小,比平时小一半。他垫了另一本书,怕笔尖把纸戳破。第一行:林致平,律师,去年冬天。第二行:他也没查到。
写完他把书合上,封面是方承志给他的那本《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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