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赛前四天,程砚去实验器材室领竹皮。
天刚亮不久,楼里还没多少人。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黑着,脚步声显得很清楚。器材室在土木楼负一层,管材料的是个中年男人,姓陈,平时话不多。窗口是玻璃的,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口。领东西要先把单子从口里递进去。台面上磨出了一层包浆,靠窗口那一块颜色更深。玻璃上贴着两张手写的纸条,字已经看不太清。屋里有一股木屑味。
单子是从学院领的,上面盖着课题组的章,事由那一栏写着竞赛专用。
陈师傅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他一眼,把单子压在玻璃板下面。玻璃板底下压着七八张单子,有的已经发黄。压好,他拿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批分完了。三组领完了。”
单子从玻璃口下面滑出来,落在台面上。
程砚没有伸手去捡:“单子上写的是竞赛专用,每组一份。”
“我知道每组一份。可材料就来了那么点。”
程砚站在窗口没走。窗口那一边很暗,只有灯泡的光。那股木屑味他闻得很清楚,像是刚劈开不久。窗口里头,陈师傅把手里那件工具拆开又装上,灯泡吊得低,照着他的手。
“十四组。”程砚说。
陈师傅低头干自己的活,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压低声音:“小伙子,你别在这儿站着了。你站到明天,也是这批货。”
“那货呢。”
“昨天下午被人整批提走了。提货单签的是院学生会科技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是这话从嘴边溜出去了,他有点后悔。
程砚叫了一声陈师傅。
“别问我。我在这儿干了十四年。谁提的货,单子上有签字。我不瞎说,也不多说。”
他把窗口的玻璃往里拉了拉,只留下一条缝。
“你记住一件事。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砚走出负一层。
楼梯口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两步,灯亮了;再走两步,灯灭了。从负一层到地面有二十几级台阶,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撞。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往下掉了一层灰。拐角处堆着几只空纸箱,压扁了靠在墙边。他站在黑里,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程砚把领料单叠好,放进口袋。
他和温以宁跑了三天,把学校周围能找到的竹材店都跑了一遍。温以宁的鞋跟磨掉了一角,走起路来有点歪。她把报价单折成小方块,揣在兜里。
坐公交,也走路。温以宁把每家的报价都记在本子上,记完还要问一句有没有存货。第一家说没有这个规格。第二家说有三毫米的,没有两毫米的。第三家翻出一捆,说一片二十五。
“上个月我同学买过,六块。”
“上个月是上个月。”
程砚把那捆竹皮又抱起来,抱得离两个人远了一点。温以宁往前站了半步:“您这个价钱,我们买不起。”
“买不起就别买。我这儿今天早上来了两拨学生,都是问这个的。前头那拨不问价,说要全要。”
温以宁想问什么,被程砚用眼神拦住了。两个人退到门口,老板还盯着他们看了两眼。
“哪一拨。”
“不认识。穿得挺好。”
温以宁和程砚对看一眼。
第四家在城南,是个做竹编的小作坊。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口坐着人。墙根下摆着几只破了口的陶缸。地址是温以宁问来的——她在建材市场跟一个卖扫帚的老师傅聊了半天,才问到这个地方。
他们去的时候是傍晚,老板正在院子里晾一地的竹篾。温以宁蹲下去,捡起一片,对着光看纹理。竹篾摊在两张苇席上,横一道竖一道,像是铺开的瓦。院子角落里堆着劈下来的边条,长短都归过类。
“叔,您这个是自己劈的?”“自己劈的。机器劈的薄厚不匀,做结构不行。”“我们做结构。要做一座塔,用不了多少。”
“做塔?”老板直起身,“学生比赛?”
“是。”
老板看了他们一会儿,把他们领到屋里。屋里有几十捆竹篾,按厚度分开,用麻绳捆着。他先拿了一片厚的,又拿了一片薄的,让两个人上手摸。温以宁摸了半天说不出来,程砚摸完,指了指厚的那片。
屋顶是铁皮的,下雨天里能听见响。墙上挂着一把劈刀,刀背磨得发亮。地上一圈碎篾扫在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堆。
“你们学校在哪儿。”“临江大学。”“学什么。”“土木。她学建筑。”
老板点点头:“挑吧。你们要哪一档,我给你们挑匀的。”
程砚蹲下去,一捆一捆翻。他翻的时候不用眼睛,用手。指尖划过一捆料的边,厚度差多少,摸得出来。老板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说话。
“你手上有事。”
程砚的手没有停,继续翻。
“什么。”
“你摸料的样子,不像学生。像我们这行做了十年的。”
程砚没有接话。
最后挑了四捆,一共八十二块。温以宁要付钱,程砚先掏了。钱是他做家教挣的。十块的,五块的,最下面还有几张一块的,他数了两遍。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各抱了两捆。车厢里人不多,后排空着。竹篾的尖头从捆口翘出来,碰到座椅的靠背,蹭出一点响。温以宁抱着竹篾往窗边靠了靠。
“郑阳今天没来。”“他去打印店了。把计算书的初稿印出来。”“初稿?”
“我说先别印。”程砚看着车窗外,“他说打印店晚上八点就关门。”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公交车拐过一个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车窗上划过去。她把脸靠在窗上。
“你刚才在作坊里摸料。那个老板一直在看你。”“我知道。”“你在哪儿学的。”
程砚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刚亮起来的路灯。
“我十岁开始跟我爸上工地。工地上有句话:料好不好,不用问价,用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车窗外的路灯一台一台过去,光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温以宁没有再问。
回到宿舍是晚上九点。
桌上的台灯开着,光聚在摊开的书上。热水壶放在桌角,壶身有一点热。郑阳坐在桌前,脸是白的。
“怎么了。”
“打印店。我昨天去打印,U 盘插在他机器上,印完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桌面的文件夹。”
“看到什么。”
“有一个文件夹叫结构竞赛。我点了一下,里面是我们那份初稿。”
程砚把书包放下,放在椅子上,没有坐。
“你先别说话。我想一下。”
他坐下的地方正对着窗户。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抱着快递箱往宿舍走。他坐下来,用左手把桌上的东西摆正:一个笔袋,一本笔记,一只空水杯。
“打印店的电脑,是公用的吗。”“两台。一台连打印机,一台不连。”“你用的是哪台。”
“连打印机那台。”“你插 U 盘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给另一个人装订。背对着我。”
“背对着你,他怎么知道你 U 盘里是什么。”
郑阳愣住了。
程砚没有再问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拖着什么走过,声音从窗户底下过去。灯管的镇流器响了一声,又没了。邵鹏在床上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是老板自己存的?”“他说不是。他说是别人给他的。”“谁。”
“他不肯说。”郑阳把脸埋进手里,“他说他要是说了,他店就开不成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天下午。我去印稿子的时候,他问我,这个是不是自己写的。我说是。他说,那你自己注意点。”
“他为什么要提醒你。”
“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他是好意。”
邵鹏在那边忽然骂了一句,把耳机摔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看了一眼程砚,又看了一眼郑阳,翻身朝里躺下了。
“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没有人答他。
程砚走过去,把郑阳那份打印稿拿起来。一共十七页,封面是空的。
“后面还有多少时间。”
“三天。”
程砚把那份稿子合上。
“那就不一样了。我们从现在开始,不按他们看过的那个做。”
郑阳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换一条路。他们手里有我们的旧算法,我们换一个新的。”
“三天。”
“够了。他们现在以为我们要修旧稿,我们其实是重做。”
他走到门口,把灯全打开。灯一亮,屋里的影子都缩到了墙角。他把门开了一条缝,让走廊的风进来。
“你去把温以宁叫上来。还有,把热水壶灌满。”
郑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程砚。”“嗯。”“你为什么不怪我。”
程砚正在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他停了一下。
“因为你还坐在这儿。”
温以宁上来的时候,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草稿纸。她把桌上的东西清到一边,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三天。第一天定方案,第二天做模型,第三天加载测试。中间不留返工时间。”
“留一天。”“留不出来。”“必须留。我们上一次就是没留。”
温以宁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条线擦掉,重画了一版。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台灯的光圈在纸上摊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灭了一次。程砚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左手按住那张时间线。
谁都没有先动笔。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纸上,白纸发亮。桌上的热水壶响了一声,没有人去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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