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开工

开学第二周，方承志让程砚到办公室去。

程砚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纸，推过来。那张纸他推得很平，一直推到桌子中间才停。推完，他把手收了回去。纸是新的，边角很齐。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章。章盖得有点歪，红油还透着湿。

纸上是课题组的成员名单，一共十四个人，前面十三个是研究生和两个青年老师，最后一行是空着的。那一行底下没有打印任何字。空行的左端对齐着上面的名字。那一行像是专门留出来的。

方承志拿笔，在那最后一行写下了三个字：程砚。他写完，把笔帽扣上了。扣笔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上学期竞赛的一等奖，可以进课题组。从今天起他是编外——不算工，不算分，只算学。愿意就来，不愿意随时走。程砚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我愿意。”

“嗯。丑话说在后头。进了这个组，你会看到很多没公开的东西。看到的不能往外说，说了，第一个倒霉的是我。”

话说得很直接，没有绕。程砚说他知道。

“你不知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展开。东区材料实验楼，去年盖的。现在要在它东侧接一栋两层的附楼，做低温实验室。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加建。

“加建比新建麻烦。新建是白纸，加建是两个东西凑一起，缝在哪儿，力怎么传，都是问题。”

他把缝字说得很重。然后他把一沓打印的资料推过来，说这是甲方给的原始资料，先做一件事：全部录成表。

程砚把那沓纸抱过来。纸很厚，大概三百多页。有勘察报告、设计说明、许可证复印件，还有几份手写的会议记录。最上面那几张的边上，有人用铅笔画过线。会议记录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他抱回课题组的工作间。

工作间在土木楼四楼最东头，一间大屋子，摆着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剖面图。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下午暗得早。暖气片在窗底下，冬天烤得人发困。桌子上的东西摆得都不整齐。有人把图纸卷起来塞在桌腿边上，卷口朝外。

屋角有一台老式的绘图仪，蒙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仪器的支架是铁的，漆成了浅灰。布是深蓝色的，边角垂到地上。罗志远说那是九十年代的东西，现在没人用了，但方承志不让扔。

他第一天去的时候，屋里有一个人在。

屋里的灯只开了一盏。那人是研究生，三十岁左右，头发短，戴着耳机，正在画图。他画图的时候，身子压得很低。铅笔在纸上走，一笔一笔听得见。他抬头看了程砚一眼，把耳机摘下来。

那个名字他听过。罗志远，研究生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大家都叫他罗师兄。程砚说自己来录资料。

罗志远看了一眼他抱的那一沓纸。他看的是最上面那一页的落款。

“那你小心点。甲方给的东西，别全信。也别不信。”

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线绕了两圈。程砚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罗志远把耳机重新戴上，“你录的时候，把有疑问的地方标出来就行。别自己改。”

为什么。

“因为这份资料以后要归档。你改了一个数，将来出了事，别人查起来，就是你的手笔。”

他说手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那如果那个数本来就是错的。

“那也让它错着。错的东西被看出来，才是错的。你替它改对了，它就变成对的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剩的不多了。程砚把这句话在纸上记了一下。罗志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耳机重新戴上，说以后他就懂了。

程砚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那沓资料翻开。他的桌子在最靠门的那一张——门一开，风先进他这儿。他翻到新的一页，把日期、编号、数据一栏一栏录进去。录到一半，他停下来，在旁边的纸上画了一个小三角。画完，把那个三角又描了一遍。描完他在旁边写了页码。

那天晚上，程砚把资料摊在桌上，从头开始。

他把窗户关上了，外面的声音就小了。资料装了三个档案盒。盒脊上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工作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台灯转了个方向，让光打在纸的正中间。台灯的底座上有一圈烫痕。烫痕是圆的，比杯底大一圈。

录到晚上十一点，他下楼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瓶身上有水珠，落在纸边上，他用手抹了。

纸条是罗志远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第 43 页的孔位坐标，跟第 12 页的用地红线对不上，你看一眼。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一面是白的。他录得慢。

录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每一栏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数据是多少，单位是什么，是谁签的名，是哪个日期。他记的是名字和日期。名字他有几个已经认得，日期他要一个一个对。

录到第四十页，有一份原始勘察报告。他把这份单独放在一边。那一份的纸比别的厚，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纸屑。纸的颜色也深一点。边上有一处被水浸过，字洇开了一点。

这四十页里，他已经标出了七处疑问。三处是日期不对，两处是页脚编号跳号，还有两处是同一个数据在两份文件里写的不一样。他把这七处抄在一张 A4 纸上，用铅笔在每一处前面画一个小三角。

第四十三页，勘察的钻孔平面图，上面标着十四组数据，每一组都有编号和坐标。图上的点用小圆圈表示，圈里填了黑。他把每一组坐标都念了一遍。第四十五页，场地现状说明，写着场地内无地下管线。

这一行是表格里的一格，前后都有别的内容。这一行下面有一个下划线。第四十七页，是甲方自己画的一张小平面草图，用铅笔。

程砚在这张草图上停住了。他把那页纸从资料里抽出来。

甲方画的这张图上，有一条虚线，从场地中间斜穿过去，虚线的头上有几个字，写得很潦草。虚线的另一头没有画完。他把纸举到灯底下看。那行字是：原水管（废弃）？

后面那个问号很小。小得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铅笔的笔道比别的浅。第二天上午，他把这件事拿去问方承志。

勘察报告上写的是无地下管线，甲方自己的草图上画了一条废弃水管。方承志正在看别的图。他抬起头，把尺子放到一边，把笔放下了，问是哪一页。

程砚把复印件放到他桌上。方承志看了大概半分钟。看完，他把复印件转了个方向，转到自己那一面。

“你先别动。这件事我来问。”

要不要去现场看。不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程砚站着没走。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没动。方承志抬头看他一眼，问他想说什么。

如果那根管没废弃，钻孔要避开它，桩位就要移。桩位移了，加建的位置就要跟着移。方承志说他说得对。

那为什么不现在去看。方承志把复印件叠起来，压在图纸下面。叠的时候他对着折痕，叠得很齐。

“因为现在去，看到的是我们想看的东西。等甲方自己确认了，我们再去看。”

他停了一下，说让程砚记住一句话。

“在工地上，一张图能救一条命。也能害一个人。这句话你现在听不懂，以后会懂。”

如果以后他看出来了，但是说了没人听呢。他把这个假设问得很认真。方承志看了他一会儿，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那你至少记下来。写在纸上，写上日期。以后拿出来，就是证据。”

那如果纸被人拿走呢。方承志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动了动。笑完他把复印件推到一边。

“那就再写一份。放在别人拿不到的地方。”

程砚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下来，再写一份，放在别人拿不到的地方。那天晚上回宿舍，他把那张草图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在纸上画了一遍那条虚线。

上学期在北门外那栋加建的图纸上，他量出过二十公分。那一次，问题已经画在纸上，他要做的是把画好的图重新量一遍。这一次，问题还没发生。还没发生的事情，写在纸上就是一个问句。

他把方老师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他在那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他把这张草图的事，也写进了手机备忘录。三个字在最上面，下面是十几行。那些行是他这半年多攒下来的。

现在多了这一行：图纸上的虚线，原水管（废弃）？他在这一行后面打了一个点。写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的灯是白的，照着一小块地面。卷帘门拉到底，只留一盏灯。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还亮着，一直亮到自动熄灭。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睡着了。有一个在翻身，床板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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