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图纸会

一张 A4 纸，压在程砚那摞资料下面，只露出一角。纸角上有一个折印，是被资料压出来的。明天上午九点，基建处，让他跟着去。程砚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纸上是打印的通知，标题很长：临江大学东区材料实验楼加建工程第一次图纸会。

“我去做什么。”

“你不做什么。你做的图，你得到场。”

为什么。

“以后有人问起来，图是谁画的。你得说得出那天谁坐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这个比图重要。”

第二天早上，程砚把变更图装进图筒，八点四十到了行政楼底下。方承志已经在门口等他，开口先讲规矩：一，别抢话；二，别替谁圆场；三，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记下来。记在哪儿。

“记在脑子里。会上不写字。写了，别人会看你写的是什么。”

会议室在三层，走廊尽头，朝南，一进门就是一排窗户，光很足。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叶子擦得很亮。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长桌的一头放着一台投影仪，另一头摊着几卷图。

他们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个人。有几个在翻手机，有几个在低声说话。方承志跟每个人点头、握手，然后径直走到长桌中段坐下。他把程砚安排在桌子最末一个位置，靠着门口。

程砚坐下，发现自己面前没有名牌。别人面前都有一个，白底黑字。桌上有几个一次性纸杯，茶已经倒好了，冒着一点热气。杯子摆得很匀，每个座位前面一个。

坐在正对门那个位置的，是甲方的人。基建处的副处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色夹克。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开着笔记本电脑，是基建处的科员，负责会议纪要。

他右手边是两个施工方的人。一个是项目经理，四十来岁，姓侯，皮肤黑，手掌很大，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另一个年轻些，是技术员，手里捏着一支笔。

再往这边，是监理单位的人，戴眼镜，姓苏，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手册。手册的书脊上贴着一条标签，字褪了色。然后是方承志，和课题组的另一位老师——方承志说是搞岩土的，程砚不认识。最后是程砚。王副处长看了一圈，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长话短说。今天就三件事：第一！变更、第二！基础、第三！工期。”

他把一张图在桌上摊开。图是新的，还是复印的，边上有折痕。折痕是横着的，正好过中间那条线。

“附楼东移六十公分，这个定了。现在的问题是下面。”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的一块地方。指头压下去，纸面上凹了一小块。

“这里原来有根管子，我们把它让开了。但是它旁边原来打过桩，桩是新打过的，现在桩也得跟着动。”

侯经理这时候开了口。

“桩不用全动。东边那三根，离老楼承台近。要动的话，得先做托换，做完还得等混凝土强度。”

等多久。

“一个月，往少了说。”

王副处长皱了一下眉，把手从图上收了回去。

“九月开学前要交。实验设备十月份进场。”

“那就别动。那三根桩我看了，位置偏了六十公分不影响受力。我们直接往上做，想办法让开。”

“想办法让开。”方承志重复了一遍。

对。

“怎么让 ？”

侯经理把手在图上比了一下。

“附楼那侧的基础，我们做成挑的。桩还在这儿，承台往外伸一点，挑过去。”

方承志没有说话。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他看了那张图大概半分钟。屋里没有人出声。

“你算过没有。”

算过。

“谁算的。”

他们的技术员，出了个方案。

“拿来看看。”

侯经理回头看了技术员一眼。技术员从包里抽出一份纸，推过来。方承志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把纸放下。他翻得不快，有几页来回看了两次。

“这份东西没有地质参数。”

“用不着。就是三根桩的事。”

“就是三根桩的事。”方承志重复了一遍，“东侧这块地，两年前是回填的，你按什么算的承载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科员的键盘声停了。王副处长看了看方承志，又看了看侯经理。这个……他们按老的勘察报告。

“老的勘察报告上有这一块吗。”

侯经理没答。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搓了一下。方承志把那份纸推回去。推的时候他用了两根手指。

“补一份地质勘察。东侧，就那三根桩的位置，打两个孔就行。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不停工。勘察可以一边做一边等。”

王副处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敲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科员。行，让监理记一下。姓苏的监理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时候他把本子转了个角度。程砚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一动没动。他的后背已经有一点汗了。衬衫贴在椅子上，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动静。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是图纸，是坐在图纸旁边的人。同一张图，两种意见：不影响受力，和你按什么算的。两个人都说得很有把握。他明白了方承志为什么要他来了。

第三件事开始谈。是工期表。王副处长让科员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横道图，一条一条的。程砚看不太懂那个图，但他看懂了颜色。红色的那几条挤在最前面，很密。蓝的在后半段，拉开得宽。

“三月底出图，四月中开工，七月底主体完，九月初交。中间这几条，都是要抢的。”

“抢可以。但是变更会签得跟上。上个月那张变更图，我们是等到三月底才拿到。”

他说到这儿，程砚的手动了一下。他把笔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那张图是三月中旬发的。

“中旬发，我们下旬才看到。走流程走了十天。”

“那不是我们的事。”

“那就把流程缩短。”

这个可以谈。监理这块也要跟上。姓苏的点了点头。方承志转过头，看了程砚一眼。

“那张变更图。轴线的问题，你说一下。”

程砚的心跳了一下。他把膝盖并拢，坐直了。他站起来，又觉得不该站，坐了回去。

“第十九条轴线。变更图上的定位点，跟现场原来的控制点，差一公分半。”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有几个人是第一次看他。一公分半。是。量过几遍。

“两遍。左边一遍，右边一遍。”

两边不一样的地方呢。再量。王副处长看了他一会儿。他看的是程砚的脸，不是图。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临江大学，土木。王副处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侯经理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完他看了方承志一眼。

“一公分半。桩打下去，一公分半连混凝土的收缩都不够。这个我们现场自己校。”

记一下。姓苏的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慢。方承志把图收起来，卷好。

“会上提的问题，都要有回执。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小的不记，以后就变成大的。”

这句话没有人接。王副处长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他把盖子扣上。好了，正事就这些。会议室里的气一下子松了。有人开始收图，有人站起来去倒水。侯经理拉了拉椅子，跟旁边的技术员说了句什么，技术员笑了。窗外的光已经斜了，落在桌角。

靠在窗户底下坐着的一个人开口了。这人是甲方那边负责现场的，前面一直没说话。

“说起来。现在干工程，就是怕这个。前两年澄水那个事，不也是个小东西。”

程砚的手指一紧。哪个。

“澄水旧改，一期的基坑。塌了，死了两个。当时也说是个小地方，一个转角，没当回事。”

那不是施工队的事吗。

“是啊。判了五年。施工队的老板进去了。”

他把手一摊。

“就那么一个角。”

程砚坐在那里。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听见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他听见王副处长说行了行了都过去的事了，听见茶盖碰到杯子的声音。他没有动。他没有站起来。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按进裤子的布料里。指尖下面是那一沓会议通知，压着。程砚。

方承志在门口叫他。他站起来，跟出去。走廊里很亮。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有人搬东西。方承志走在前面，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楼梯口有一扇纱窗，边上破了个口子。

“你刚才做得对。一公分半的事，你说出来了。”

嗯。

“但你脸色不好。”

程砚没有答。方承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让程砚先回去，图他拿去归档。程砚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层和一层之间的转角，他停了一下。那扇窗户开着，外面是操场的看台，红蓝色的椅子一排一排，没有人。看台下面的跑道上，有两个人在走圈。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就那么一个角。两年前的那个角，在图纸上可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在图上找过那个位置，是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图纸上一个小角，下面埋了两个人。他慢慢走下去。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

他坐到桌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卷尺，铅锤，那本巡查记录，还有那份复印件。他把它们摆在桌上，摆成一排。顺序是他自己定的，从来没变过。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抽屉里只有三张，他抽了最上面那张。是学校发的，抬头印着临江大学四个字。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想写爸。第一笔还没写完，他就停下了。他看着那张纸。纸上的横线一格一格，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那摞东西的最底下。

桌上只剩一排东西：卷尺、铅锤、记录、复印件。和一张空白的、被折过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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