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空着的手

最后一门是结构力学。排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个时间点是学校统一排的。这门课是这一学期最难的，也是他准备得最久的。考前那三天他全给了它。

考场在二教三层的阶梯教室。那间教室很大，六排座位，一层比一层高，像个小剧场。程砚到得早。他在门口把书包放下，把学生证拿出来给监考的老师看。学生证上的照片是大一照的。

监考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教他们这门课的老师，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快；另一个年轻一些，应该是个研究生助教。助教手里拿着一沓草稿纸。手机、书包都放到前面。

程砚把书包放到讲台边上。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屋里有点热。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人。有人还在翻笔记，有人把笔一支一支摆好。后排有三个人在小声对答案。对答案的三个人被陈老师看了一眼。

陈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安静。考试三个小时，可以提前交卷，不能提前走。现在开始。

试卷从前排传过来。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程砚拿到卷子，先不写，翻了翻。卷子是双面的，油墨味很重。一共六道题。五道是常规题，最后一道是大题。

他看了一遍题目，心里过了一遍每道题用哪个方法。六道题里有两道他昨天刚练过。都会。他从第一题开始写。他先在卷头把名字和学号写上。第一题是概念题，问几种支座的区别。他写得很顺。写了不到十分钟。

第二题求一个简单梁的支反力。数字是整数，好算。他验算了一遍。第三题画一个刚架的弯矩图。这是他的强项。他从小在工地看这些，图在他脑子里是立体的。这一题他没有打草稿。他画得很工整。笔尖在纸上走，横平，竖直。

他小时候在工地上，见过父亲画的图。父亲的图都是画在硫酸纸上的。父亲的图不漂亮，线条粗，尺寸标得挤。但是准。

有一年夏天，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把梁的配筋画错了。父亲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拿过铅笔，在图上画了一道。那道线画在梁的中间。后来那根梁拆了重做。钢筋已经绑好了，拆下来费了一天。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画那一道线。工地上很吵，切割机一直在响。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写到第四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开始酸。

他把笔换到左手拿了几秒。不是疼，是酸。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涨的酸，像有人在他的指节里灌了点东西。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裤子上留下一点铅印。然后继续写。第四题也不难，是求一个桁架的内力。方法他背过很多遍。他往下写。

写完第四题，他看了看表。表是他高考完买的，走得很准。一个半小时。还有一半时间，剩两道题。第五题是一道偏综合的题，比前面几道难一点。他想了一会儿，才找到思路。思路是从图的左边切进去的。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揉手。手指在抖。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秒。不是轻轻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停了十几秒，再拿起来的时候，不抖了。旁边的女生在做最后一道题，笔走得很快。她的卷子翻面翻得很早。他听见她翻页，又翻页。程砚没有看她。他把视线收回自己的卷子。第五题还剩最后两行。他继续写。

写完第五题，他看了看表。还剩四十五分钟。钟挂在黑板的正上方。最后一道大题。

这道题是求一个多跨连续梁的内力，要画图，要列方程，要算到最后。图比前面几道都长。他把已知条件抄在草稿纸上。抄的时候他把单位也写上了。然后把图画出来。

第一步，算刚度。第二步，算分配系数。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他都回头对一遍。草稿纸上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

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抖。这一次抖得比刚才厉害。他连笔都握不稳了。他停下来。他把笔放下，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攥了攥。再看表。秒针刚过十二点的位置。三十五分钟。

他重新拿起笔。笔杆上有他捏出来的温度。写的时候，字开始不像刚才那么整齐了。前面几道题的字，横平竖直，一格一格。现在写出来的，笔画有点飘，长横的尾巴往下坠。

他把数字写错了一次。一个七写成了一。他划掉，重写。重写的时候，又多写了半个数。他把笔攥得更紧。指节那里的骨头往外顶着。最后两问，他写得越来越慢。不是不会。是每一笔都要多花一点力气。力气用完了，笔画就散。

表针走得很慢。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低下头。有人提前交卷，脚步声从后面一直响到前面。门开了一次，又合上。他没有抬头。他想起上个月在图纸上签名的那个下午。那天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方承志。

那天他只写了两个字，用了十秒。现在他要在十分钟里写满半页纸。铃响的时候，他手上还有最后一问。铃是电铃，从走廊那头响过来。只写了半行。监考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他先把草稿纸收起来。

收卷的声音一桌一桌往前传。传到他这一桌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卷子递过去。陈老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前面写得满满的，字很整齐。到了最后一道题，字开始散，最后一段是空的。

陈老师没有说什么。他把卷子放在一沓卷子上面，往下走。程砚站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教室后面已经空了一半。那个助教走过来，说可以走了。

程砚点了点头。他走到讲台边上，把书包拿起来。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窗台边上摊开卷子。有人在门口对答案。最后一问算出来是多少。二十四点五。我是十九。你是不是把支座反力弄反了。完了。程砚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叫他。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程砚。他回头。是班里的一个同学，站在人群里。那个人朝他挥了挥手，又转回去跟别人说话了。程砚也点了点头，虽然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下楼梯的时候，一级一级下得很慢。楼梯拐角有一面镜子。出了二教的门，外面的太阳很大。地上的影子很短。

他站在台阶上。台阶上有一层晒得发白的水泥灰。考完的人一群一群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挡太阳。有人约着去吃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最后那道题。他没有加入他们。他往边上站了一步。

他把右手举起来，看。手指伸开来，五根，都在。他动了动食指。指节那里还是有一点僵。他把手放下来。他把手插回兜里。然后他往土木楼走。

土木楼离二教不远，走五分钟就到。楼道里没人。放暑假了。他上到四层。方承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要敲。门开了。方承志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来了，进来。

程砚进去。办公室里堆着图纸，桌上一半摊着，一半卷着。窗子开着，外面有蝉叫。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程砚没有答。方承志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说。程砚在椅子上坐下。方承志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那是一份打印的文件，外面套着一个塑料封套。

他让程砚先看看这个。程砚接过来。文件第一页的抬头，印着一行字：临江大学东区材料实验楼加建工程施工图会审纪要（初稿）。下面是一张表，列着参会的单位、人员和意见。程砚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参会人员那一栏，写着：建设单位：临江大学基建处。设计单位：临江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施工单位：宏基建设有限公司。监理单位：临江工程监理有限公司。然后是附页。附页上是各家的意见，一条一条编号。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九条的时候，他的呼吸慢了。第九条写的是：施工单位提出，东侧基坑因场地受限，建议按原投标方案采用放坡开挖，不做支护。设计单位意见：——后面是空的。

设计单位意见那一栏，是空的。程砚抬起眼睛。方老师。嗯。设计单位的意见，为什么是空的。方承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还没写。

谁写。方承志看着他。

会审在下周二。还差一个记录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蝉一直叫。程砚看着手里那份文件。第九条下面那一栏，还是空的。他看着那个空白。空白的地方，是要写字的。写过的东西以后会被人看见，会被人拿起来说事。

就像父亲那本记录，最后两页被撕掉了，前面那些字还在。方承志把茶杯放下。为什么给他看。

“因为你在招标会上量出来的那一公分半，监理后来真去复测了。你这个毛病，我看出来了。”

什么毛病。

“你看得见。”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

“看得见是件麻烦事。你要么装作看不见，要么就得一直看下去。”

我选第二种。

“我知道你会选第二种。所以才把这份东西给你。”

“这一次，你先看，先记。”

“不要说话。”

“等会开完了，你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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