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头一天,程砚回澄水。
长途车到县城是下午三点,出站口风灌进脖子,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在站牌底下等公交。公交四十分钟一趟,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看见外面的路从宽变窄,楼房慢慢矮下去,最后只剩下田和树。镇口下车时天有点阴,风里带着煤灰味。镇口立着块水泥牌子,上面的字让雨淋得只剩半边,笔画泡得发涨,远看像谁随手抹上去的。
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旧楼,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租给修车的,门口轮胎摞得比人高,最顶上两个已经裂了口,裂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线层。修车铺门口地上有一摊油渍,冻成了深色的硬壳。二楼是他们家。
上楼梯时听见上面有收音机响,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接触不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摸上去一层灰,指尖蹭过能感觉到铁锈的颗粒。他走得轻,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厨房里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了一道窄窄的黄。他推开门,母亲在厨房围着围裙,听见动静没回头,先伸手把火拧小,火苗矮下去,锅里咕嘟的声音也跟着小了。灶台上搁着一只盖了盖的锅,锅沿上凝着一圈水珠。她问了句路上顺不顺利,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油烟味,又说包放下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炒青菜,油放得不多,菜叶有些发蔫;一个豆腐,炖得很烂,表面浮着几点葱花;还有一个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酱肉,切得整整齐齐,薄片一片挨一片码成一圈,酱色深褐,边缘微微透明 —— 这是过年才吃的东西。三只碗都摆好了,筷子架在碗边上,筷尖对齐。程砚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盘酱肉,问今天什么日子。母亲从厨房端着汤出来,说什么日子都不是,又说他一个人在外面吃饭不规律,回来就吃点好的。他没接话,转身去洗手。
洗手池在厨房角落,水龙头拧开,水很凉,激得手指一缩。他搓了肥皂,冲干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回来坐下,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米饭压得很实,上面插着一双筷子。
吃饭时母亲一直给他夹菜,用的是一双单独的筷子,筷头在菜盘上方悬一下,再落到他碗里。她夹菜的动作很稳,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伸一次筷子。她自己吃得很少,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程砚注意到她左手端碗的时候手指有点肿,指节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沾了点油渍。他问她手怎么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冻的,今年冷,药已经吃过了。说完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继续给他夹菜。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问他那只手怎么样了。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右手收到桌子底下,说好了。母亲说我看看,他说真好了,母亲又说了一遍我看看,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翻过掌心朝上。食指伸不直,第一节有一个明显的弯,比左手那根细一圈,指尖有些发凉,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母亲看了两秒,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住,然后伸手把他的手翻回去,轻轻放回桌上,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放完之后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秒,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她说了句吃饭,然后拿起筷子,继续给他夹菜,只是之后再也没看过那只手。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一直响到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程砚帮着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不大,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母亲的,一件灰色的毛衣,一件深色的棉袄,还有几条毛巾。对门那家的灯亮着,阳台上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红色的,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亮。楼下的修车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的轮胎在暗处只剩一堆轮廓。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回屋,顺手把阳台门带上,门吸咔哒一声扣住。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一档唱歌的节目,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在台上张嘴,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她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毯子边角有个补丁。程砚在她对面坐下,问年前有没有人来过家里。母亲的眼睛看着电视,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他三叔来过一次,腊月二十几,站在楼梯口没上来,也没说什么,只让她替他看着他,没说替谁。说完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的歌声断了,换成一个说话的声音,她又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程砚坐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在查他爸的事。他问完就没说话,等着。母亲的手停在遥控器上,过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搁在一边,下面压着一张卖场的传单,传单上印着洗衣机和冰箱的图片,用红笔圈了一个型号。她说她早知道了 —— 上次回来他翻过他爸那个袋子,袋子放在衣柜最上面,他搬了凳子才够着,翻完放回去的时候位置偏了两寸,她不可能看不见。
母亲说他自己在外面,她说不了他,可有一件事她得跟他讲,他要是查,就先把这件事看清楚。说完她起身,毯子从膝盖上滑下来,她也没捡,进了里屋。里屋的灯拉了两下才亮,第一下拉绳咔哒一声没反应,第二下才亮,灯泡是黄光的,晃了两下才稳住。她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抱在胸口的位置,两只手拢着。盒子是旧的,印着糖果的图案,红色的底上面画着几颗水果糖,边上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盒盖上有一道从中间划过去的印子,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里面是一本记账本,还有一沓单据,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了,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放了很久。母亲说这是钱的事,两年了,他爸进去以后她一场病接一场病,住院、吃药、检查,每一笔她都记着。她把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页脚卷起了一角,纸边发黄。
程砚把账本接过来,本子比看上去厚,封皮是塑料的,边角磨白了。账本的横格纸上,一行一行写得工工整整,有的行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已经淡了,得侧着光才能看清。药费、检查费、住院押金,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都写得清楚。收入那一栏很少,有几行是空的,空着的地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有几次写的是 "转存",后面跟着金额,那是三叔给的钱,每次三百五百,不多,但断断续续没断过。
翻到第二年的部分,他看见一笔不一样的。那一页的纸比前面几张新,白一些,也硬一些。那行字没有写在收入栏里,是写在本页的空白处,用括号括着,括号画得比字还大,线条粗,像是用力描过。括号里只有一个数字和两个字,数字后面点了一个句点,墨迹比其他字深:五万。代付。
程砚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住,问这是哪一笔。母亲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翻,目光在那行字上掠过去又收回来,说是那人送来的。她回忆说他爸进去差不多一个月,有天下午有个人敲门,她以为是收水电费的,开了门,那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眼镜,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挺厚,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一沓钱的棱角。那人上了楼,进了屋,把信封放在桌上,说程工让他送个东西过来,又说这钱是工地上的人凑的,不用还,也别说出去。说完就走了,她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下了楼,楼梯口空空的,只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
程砚把那一行又读了两遍,"程工" 两个字在纸上显得很突兀,跟周围的药费、押金格格不入。他问母亲收了没有,母亲说没收,她当时就把信封推回去,说不能要,那人放在桌上就走了,她一个人在家,追也追不上。信封在桌上放了一个月,她没动,连封口都没拆。后来住院要交押金,差五万,她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和现金,还差一大截,实在没法子,才把那个信封拆开了用。
她把那沓单据往前推了推,最上面一张是一张银行的回单,回单的边角有一处折痕,折痕处纸变薄了,有些透明。日期是两年前八月,摘要栏是空的,空的那一栏在纸上显得很白,跟其他填了字的格子比起来,像被人故意留出来的。金额是五万,数字打印得很清楚,小数点后面两个零。
程砚问那人长什么样,母亲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是澄水口音,很标准的本地话,不像是外地来的。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母亲摇头说没有,她问过,那人不说。她把那沓单据收回去,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捆的时候数了一遍张数,数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放进盒子里。
她说那人后来又来过一次,大概隔了两三个月,送的是药,不是钱,几盒进口的药,她后来去药店问过,一盒要好几百。她问他是谁,那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你问程工去。说完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程砚坐在那儿,电视里换了一支曲子,节奏快了一些,母亲伸手把音量又调小了一点。茶几上那本账本摊开着,横格纸上一行行的字,在台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心里浮出一个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犹豫了一下,问母亲那个人是不是姓周。
母亲的手停在铁盒子的盖上,正准备盖盒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结了痂。她抬起头看他,屋里的灯在她脸上落下一层黄,把皱纹照得很清楚。她问他怎么知道的,程砚说猜的,他又没见过那人,他在照片上见过一个名字。母亲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把盒子盖上,盖子和盒子之间有一道缝,没盖严,她也没按。她说账本你拿去吧,她认字不多,他能看懂,钱是从哪儿来的,他比她看得清楚。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推的时候盒子在茶几上刮了一声,铁皮蹭着木头桌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程砚在自己那个小房间里,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屋子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枣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窗玻璃上投出黑色的影子。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铅笔写的淡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有的地方母亲写错了字,用刀片刮掉重写,刮过的地方纸面起毛,薄得透光。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那页的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行字比账本上其他的字都小,缩在角落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污点。是母亲的笔迹,很淡,像是写完了又擦过,擦过的纸面起了一点毛,铅笔的痕迹被蹭得模糊,但还能辨认。一共三个字,第一个是周,后面两个字只起了个头,两笔,又停住了,没写完,像是写到一半改了主意,用橡皮擦掉了,但没擦干净。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只够照住这一页,周围的东西都隐在暗处。然后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包放在床头,拉链拉到一半,露出账本的一个角。
回学校那天,母亲送他到镇口。那天早上有雾,很大,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空气里湿漉漉的,吸进去凉得呛人。她还是那件棉袄,手插在袖子里,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深色的,不知道沾了什么。她问他钱够不够,不够就打电话,又说在外面别省,该吃就吃,手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看,别拖着。他一一应了。
车来了,是一辆绿色的中巴,从雾里钻出来,车灯亮着,照出一片白茫茫的光柱。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放着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能看清的地方,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往外看。
母亲还站在那儿,没动,雾把她的下半身吞掉了,只看见上半身,棉袄的颜色在雾里发灰。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路两边是还没种的田,光秃秃的,一垄一垄延伸到雾里。
他把包抱在怀里,包的拉链头硌着他的手臂,硬硬的。包里是那本账本,还有那把卷尺,王福生塞给他的那把,七米半的,尺盒上的字被他捏出了汗印,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
他想起那句话,程工让我送个东西过来。在父亲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这件事,那封信他抄过一遍,抄在一个笔记本上,父亲只关心他的手,问他手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伸直,阴雨天疼不疼,除此之外都是些叮嘱的话,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别跟人打架。没有一个字提到钱,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送钱的人,没有一个字提到周德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声音很稳,嗡嗡的,从座位底下传上来,震得后背发麻。车在雾里开,速度不快,偶尔按一声喇叭,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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